远处有人放爆竹。
腊月三十,子时,除夕。京城家家户户守岁,爆竹声从东城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几条街,像有人拿拳头捶棉被。
苏府没放爆竹。没挂灯。整座宅子黑着,跟死人一样。
沈青禾蹲在后院墙外面。墙不高,一人半,青黛踩着她的肩膀翻上去,趴在墙头往里看了一圈。
“没人。”青黛压着嗓子,“后院的灯全灭了。”
沈青禾踩着墙根的石头翻了上去。青黛在墙里头接了她一把。两个人蹲在墙底下,贴着墙根走。
顾砚之在墙外。沈青禾让他留在外面接应——他今天从早站到现在,腿已经撑不住了,翻墙这种事干不了。他没争,靠在墙外面的槐树上等着。
后院很大。嫁房烧塌的那半间在最东边,焦黑的房梁戳在夜空里。中间是花园,冬天什么都没了,只剩干树枝。最西边角落——
一口井。
井口堆着碎瓦片和干草。井沿是青石的,磨得发亮,上面搁着一只木桶,桶里没水,底朝天扣着。
沈青禾走过去,把木桶拿开。井口不大,两臂宽。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青黛,绳子。”
青黛从背上解下一卷麻绳。是苏府墙外柴房里顺的,粗麻,不结实,但井不深,够用。
沈青禾把绳子一头系在井沿外面的石柱上,拽了两下,没松。另一头绕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结。
“小姐,我下去吧——”
“你望风。有人来就学猫叫。”
“我不会学猫叫。”
“那就学狗叫。”
青黛“嘁”了一声,转身跑到院门口蹲下了。
沈青禾攥着绳子往井下溜。井壁湿滑,青石上长了一层苔,手踩上去打滑。她脚蹬着井壁慢慢往下,绳子一寸一寸从手里放出去。
大概两丈深,脚踩到了底。
底下不深。但黑。她在腰上摸了一下——没带火折子。想了想,从袖口里掏出那块从嫁房灰烬里捡的烧焦木条,在井壁上划了一下。没着。
她又划了一下。火星蹦出来一点,木条边角亮了一瞬。够了。
井底堆了半尺厚的东西。灰烬。碎陶片。烧焦的布渣。
她蹲下来,一只手举着木条,另一只手在灰烬里翻。碎陶片扎手,边缘锋利,她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在灰里蹭了一下。
翻了不到半尺深,指头碰到纸。
不是一张。好几片。烧了一大半,边角焦脆,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把最大的一片捏出来。
木条的微光照上去。纸面上有字。竖排的,毛笔写的小楷,烧得只剩半行——
“铅粉”。
她翻第二片。“蜂蜡”。
第三片。烧得更厉害,只剩中间两个字——“寿宴”。
铅粉。蜂蜡。寿宴。三片残页上的字连起来,就是张婆婆说的那个配方——寿宴用的胭脂,铅粉替了蜂蜡。
这是胭脂配方。被人烧了,扔在井里。
沈青禾把三片残页攥在手心里,继续翻。底下还有碎陶片——是胭脂盒的碎片。她数了一下,大概七八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盒底的碎片上刻着字,她凑近木条的微光——
“周”。
至少三个周记的胭脂盒被烧了扔在井里。连同配方纸一起。
她把残页和碎陶片收进袖口——袖口已经塞不下了,她把令牌和账册往上挪了挪,硬塞进去。
爬出井口的时候绳子在腰上勒得她喘不上气。她翻过井沿,趴在地上喘了两口。
——
顾砚之在墙外等。沈青禾把残页和碎陶片从墙头递出去,他一样一样接了。
她翻墙出来,蹲在墙根底下,把三片残页摊在膝盖上。
“苏明玉烧了东西。烧的是胭脂配方。”
顾砚之蹲在她对面,手里捏着碎陶片。他把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底的“周”字。
“至少三个盒子。”他说。
“七八片碎陶,应该是三个。”沈青禾说,“配方纸也烧了。但没烧干净——井底潮湿,纸烧到一半自己灭了。”
“她为什么要烧?”
沈青禾没回答。她把残页收起来,站起来。
“我再看看。”
她走到井口边上。井沿的青石上还留着干草的压痕——有人在这蹲过。她蹲下来,闭眼。
“系统,使用残影术。”
【残影术激活。阴德-50。当前阴德:350。】
面板闪了一下。她睁开眼——井口的水面变了。
不是井里的水。井底是干的。但井口青石面上的那层薄霜化成了水,变成了一面小镜。镜面里映出来的不是天上的夜空——是前天的画面。
画面是从井口往下俯瞰的角度。苏明玉蹲在井沿上。
她抱着一个妆匣。红漆木的,铜搭扣,巴掌大。她打开匣子,里面一排胭脂盒——小的,瓷的,跟沈青禾在嫁房床板底下找到的一样。
苏明玉把胭脂盒一个一个拿出来,连同匣子底下的纸——配方纸,几张叠着——全倒进井里。然后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扔下去。
火光从井口往上蹿。照亮了苏明玉半张脸。左边脸颊上还有红疹的痕迹,一片一片的,没消干净。
她的嘴唇在动。
沈青禾凑近水面,盯着她的口型。一句。两句。三句。每一句都是同样的口型——
先合嘴,唇音。再张嘴,开口。再合嘴,再开口。
“我不嫁了。”
沈青禾念出来。
画面里苏明玉把最后一盒胭脂倒进井里。火光照着她手背上的红疹。她蹲在井沿上,肩膀抖了起来。画面里的她没有声音——残影术只有影像,没有声音。但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很剧烈。
抖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走了。妆匣搁在井沿上,没带走。
画面散了。水面恢复成一层薄霜。
沈青禾蹲在井口,盯着那层薄霜。
“她烧了配方。她说‘我不嫁了’。”沈青禾站起来,“她发现了方子是假的,她要退婚。她不想嫁了。”
顾砚之站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
“她烧了周记的胭脂和配方——她不想让这些东西留在嫁房里。但她留了一盒。”
“留了一盒当证据。”顾砚之说。
“对。她烧了其余的,留了一盒藏在床板底下。她知道方子有问题,她要拿证据去找人。”
“找谁?”
“找她爹。质问她爹。但小翠说——她去找了苏锦堂,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然后苏锦堂让人把她的胭脂全收走了。”
“她爹堵了她的嘴。”
“然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吃饭。”沈青禾把袖口里的残页摸了一下,“她不是羞愤自焚。她是被关在嫁房里,逼到绝路了。”
沈青禾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发现顾砚之没跟上来。她回头。
顾砚之站在井口边上,看着那层薄霜。他的表情说不上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了——右手,攥着,指节发白。
“怎么了?”
顾砚之没回答她的问题。他收回了手,揣回袖口里。
“走。”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两个人往墙根走。走到院门口,青黛从暗处窜出来,差点撞上沈青禾。
“小姐!苏府侧门那边有灯!有人!”
沈青禾脚步一顿。“苏锦堂押在大理寺,谁还在府里?”
“不知道。灯是刚才亮的。有人在侧门里头走动。”
沈青禾看向顾砚之。
“管家周福。”她说,“昨天的辩冤之眼测过他——12%偏移。他听见了着火的动静,说没听见。他知道内情。”
“他今晚不睡?”
“除夕夜不睡,在侧门那边等什么?”沈青禾把袖口里的残页和碎陶片按了按,“等苏锦堂的消息?还是在处理什么东西?”
顾砚之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两道院墙,什么都看不见。但灯确实亮着——一豆,很小,从墙头上面透出来。
青黛拽了一下沈青禾的袖子:“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青禾盯着那道墙。袖口里的残页硌着肋骨。她还没想好——今晚拿到的证据够不够明天再审苏锦堂?周福那边是另一条线,追不追?
顾砚之替她做了决定。
“明天。”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桌面,“今天先回去。残页要整理,张婆婆的笔录要跟残页对一遍。明天一早再审苏锦堂。”
沈青禾点了下头。她蹲下来系鞋带——爬墙的时候鞋带松了。系到一半,她听见墙那边的灯“啪”地灭了。
像是有人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