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排着出城的队伍。
除夕清早,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挤成一团。马车、骡子、挑担子的步卒,全往南门涌。沈青禾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队尾,顾砚之骑着一匹青骢,在她前面两个身位。
她不会骑马。昨天晚上跟顾砚之说的时候没提这茬。今早出大理寺马厩牵马的时候她愣了一息——这东西比她高一个头。顾砚之什么都没问,把自己那匹青骢牵过来,让她踩着马桩上了枣红。枣红老实,不踢人不尥蹶子,走起来慢吞吞的,跟老黄牛似的。
出了城就快了。官道上没人,马蹄踩在硬雪上咔咔响。
顾砚之骑在前面。腰挺得直,看不出什么毛病。但换马的时候——中途驿站喂了一次马,他从马背上下来,左手扶鞍的时间比右手长了三拍。三拍。沈青禾数过的。
——
苏家庄子在城南十五里。一条土路拐进去,两边是收割过的麦地,茬子戳在雪里。庄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土墙茅顶。最里面一户院子大些,门前种了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条红布条——辟邪的。
看门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耳朵背。
“找谁?”
“卢娘子。”沈青禾把令牌亮了一下,“大理寺办案。”
老头歪着头看了半天令牌,又看了半天沈青禾的脸。“卢娘子在后院喂鸡。”
她穿过前院。院子不大,扫得干净,雪堆在墙根。后院更小,一个鸡圈,十几只鸡在刨食。一个妇人蹲在鸡圈旁边,拿瓢舀水往石槽里倒。
四十五岁,圆脸,头发花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穿棉袄,洗得发白,袖口补了两块补丁。
沈青禾走到她面前。“卢娘子?”
卢娘子抬头。看见沈青禾的脸,又看见她手里的令牌。手里的瓢掉了,水洒了一地,溅在棉袄下摆上。
“姑娘……你是来查小姐的案子的?”
“大理寺捕快沈青禾。苏明玉的案子,我需要你提供证词。”
卢娘子从地上把瓢捡起来,手在抖。她没往石槽里舀水,攥着瓢站在那儿,眼眶开始红。
“进屋说。”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青禾身后的顾砚之一眼。顾砚之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
——
屋里。一桌一炕一灶台。卢娘子倒了两碗热水搁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我是小姐的奶嬷嬷。小姐从小我带大的,到十三岁才交还给苏老爷。后来小姐要出嫁了,苏老爷把我打发到庄子上来,说是帮我养老。”
“什么时候打发你来的?”
“出嫁前半个月。腊月十五。”
“为什么是半个月前?”
卢娘子的手攥紧了。“因为小姐跟老爷吵了。”
“吵什么?”
卢娘子抹了一把眼睛。“小姐来找我,那天是腊月初十。她手里拿着一盒胭脂,脸上红疹还没消,一进门就哭了。她说——‘嬷嬷,爹给我的胭脂是假的。用脸上会烂。那是给太后用的寿宴胭脂,这是欺君之罪。’”
沈青禾盯着她。“她怎么知道是寿宴用的?”
“小姐从小跟苏老爷学认胭脂。苏家的闺女,五六岁就会分辨花汁蜂蜡和铅粉了。小姐说那盒胭脂的盒底刻着‘周’字,配方跟苏家老方子不一样,掺了铅粉。太后寿宴上的胭脂就是周记供的——她见过老爷的供货单子。”
沈青禾在脑子里把这些话拼了一遍。苏明玉能认出铅粉方子,因为她从小跟苏锦堂学过。她见过供货单子,知道太后寿宴用的是周记的铅粉方子。
“后来呢?”
“我劝她别声张。我说你爹做生意的事你别管,你快出嫁了,嫁过去就是陈家的人了。小姐说——‘我不能嫁。嫁过去脸上带着红疹,陈家会以为我有病。我爹用假东西糊弄太后,我嫁过去就是害了陈家的脸面。’”
“她去找苏锦堂了?”
“找了。当天晚上就去了。关在书房里吵了一夜。”卢娘子的声音开始发抖,“第二天小姐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没跟我说吵了什么,但她把屋里的胭脂全扔了。”
“全扔了?”
“全扔了。苏家老方子的全扔了。换了周记的东西。”
“等一下。”沈青禾打断她,“她发现苏家的胭脂是假的,扔了苏家的,换成了周记的?周记不也是假方子?”
卢娘子愣住。“小姐当时不知道周记也是假的。她以为只有苏家老方子那一批被换了,周记的是好的。后来用了脸上起红疹更厉害,她才知道——全是假的。”
“全假。苏家的也假,周记的也假。两个方子是一样的东西。”
“对。小姐气疯了。她说要进宫告发。”
沈青禾的手停了。“进宫告发?”
“小姐说——‘爹给太后寿宴供的是假胭脂,这是欺君。我要是不说,将来查出来满门抄斩。不如我先去告发,至少保住命。’”
“她真要进宫?”
“她说了。但后来——后来苏老爷把我打发了。赶到庄子上来了。走之前我去看了小姐一眼,她躺在床上不说话,眼睛睁着看房梁。我说‘小姐我走了’,她没应我。”
卢娘子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往下淌,嘴闭着,肩膀一抖一抖。
沈青禾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她从大理寺带出来的——把卢娘子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卢娘子,苏明玉出嫁前三天不吃饭,你知道吗?”
“知道。她不吃饭是从腊月二十六开始的。我走之前她就不怎么吃了。”
“你走的时候她有没有说过要做什么?”
卢娘子擦了一把眼泪。“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嬷嬷,我对不起你。’”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沈青禾把笔放下。纸上写了大半页,字迹潦草,但她自己认得。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口——这次袖口终于没那么鼓了,碎陶片和残页她昨晚搁在顾砚之的书房了。
“卢娘子,这份证词我需要你签字画押。”
“我签。”卢娘子接过纸,看了一遍,从灶台旁边的碗柜里翻出一根筷子蘸了墨——她没有笔。签了名。画了押。拇指印,歪的。
沈青禾收好纸站起来。“谢谢。”
她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顾砚之没在门框那儿了。
他站在院门口的柴门边上。单手扶着门框——右手扶的。左手揣在袖口里。头垂着,下巴快碰到胸口。
沈青禾走过去。“顾砚之?”
他没应。
“顾砚之。”
他抬了一下头。脸白得不像人。嘴唇青的发黑。嘴角有一道湿痕——不是口水,是黑的。
黑血从嘴角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脚底下的雪地上。雪地被烫了一个小坑。
“你——”
沈青禾一把拽他胳膊。拽的是左臂。手刚碰到他小臂,他“嘶”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尖锐。
袖口底下湿的。她撩开袖口。
纱布。从手腕缠到小臂,缠了三层。全黑了。不是那种干涸的黑——是湿的,往外渗的。黑血把纱布浸透了,沿着手臂往下流,滴在袖口里衬上。
“这什么时候的伤?”
“西山。”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取信那次。没好全。”
没好全。从取信到现在多少天了?她算了算——至少八天。八天前的伤到现在还在渗血。
“你硬撑了八天?”
“不是硬撑。是没断过。”他把手臂从她手里抽回去,“灵力耗了之后旧伤会裂。越耗裂得越深。”
“你昨天在公堂上——”
“昨天裂了一道。今天骑马颠了一路,全裂了。”
沈青禾盯着那条纱布。黑的。不是红的。正常人受伤流血是红的。他流的是黑的。判官的灵力跟生机是同一种东西——灵力耗尽,生机也在漏。他流出来的不是血,是生机。
“你——”她咬了一口后槽牙,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回去再说。”顾砚之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纱布。“卢娘子的证词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够再审一轮了。走。”
他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一步,左腿打了个软。他没倒,稳住了。但那一步的节奏明显断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走到枣红马旁边,把缰绳解了。枣红低头吃草,她拽了两下才抬头。
她翻身上马——今早学会的,踩马桩。上了马背回头看顾砚之。他还站在青骢旁边,手搭在鞍上,没往上翻。左手扶着鞍子,右手搭上去,试了一下,没撑住。
沈青禾把枣红骑过去,停在他旁边。她没下马,伸手从青骢的鞍子旁边把缰绳递过去——不是递缰绳,是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顾砚之看着她的手。
“踩我的脚。”她说,“翻上去。”
他看了她两息。然后把左脚踩在了她的脚面上。她咬着牙撑住了。他撑着她的手和脚面,翻身上了青骢。上去的时候左臂明显使了劲——她听见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两匹马上了官道。往城门方向走。
沈青禾骑在前面。她没回头。但枣红的步子压得很慢,慢到青骢跟在后面不用小跑。
走了大概一炷香,后面传来顾砚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青禾。”
“嗯。”
“卢娘子说苏明玉要进宫告发。”
“嗯。”
“如果她真去了,太后那边会先知道。”
沈青禾的手攥紧了缰绳。“苏锦堂就是怕她去,才把她关在嫁房里。”
“关了三天。然后嫁房着火。”
沈青禾没接话。
前面城门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排队入城的人还是那么多。爆竹声从城里传出来,零零散散的,已经开始放了。
枣红的耳朵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