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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旧伤新痂

官道旁边有个茶棚。四根木柱,一片草顶,底下两排长凳。棚里没人——除夕午后,都回家过年了。

老妪在灶后面烧水,看见两人牵着马过来,抬了一下眼皮,没吭声。

沈青禾把枣红拴在棚柱上,回头看顾砚之。他从青骢上下来的时候,右手扶鞍,左脚落地,整个人的重心全压在右边。左臂贴着身子没动,袖口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

“坐下。”

“回去再——”

“坐下。”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坐了。坐在长凳上,背靠着柱子。坐下来的那一瞬他的肩往下塌了一截——撑了一路,到头了。

沈青禾从马背上取下青黛塞给她的布包袱。打开——里面有卷纱布,一小罐止血药粉,两块干粮。青黛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大概是她出城前塞在马背上的。

她蹲在长凳旁边。“左手伸出来。”

顾砚之的左手没动。

“伸出来。”

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袖口内衬湿了一片,布粘在纱布上。沈青禾伸手去解纱布的结,他往回缩了一下——不大的动作,本能的。

“别动。”

他没再动。

纱布一层一层解开。第一层粘在皮肤上,黑血干了一半,撕的时候带下来一片干痂。第二层浸得透,捏上去湿的,往下滴。第三层贴着肉——沈青禾把最后这层揭下来的时候,纱布和伤口黏在一处,她用指甲沿着边缘一点点剥。

剥开了。

沈青禾的手顿了一下。

三道伤痕。平行的,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间距均匀,每道之间隔了不到一指宽。颜色黑紫,伤口边缘不光滑——不是刀割的,刀割的伤口边缘齐整。这三道的边缘有细密的咬痕,像什么东西勒进肉里,再撕扯着抽出来。

锁链。

公堂上那百条金色锁链。他从地底召出来的锁链缠住巨鬼的四肢,灵力反噬的时候锁链从内倒咬——咬的是他自己的手臂。

三道。每道对应一条主链。

“西山那次留下的?”她问。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不是。更早。”

“什么时候?”

“前几天。公堂。”

赵嵘那一次。三丈高的黑雾巨鬼,百条锁链全开,他当场咳了一大口黑血。她以为那次只是灵力消耗,咳完就完了。没想过锁链会咬回来。

“公堂上裂的,到今天没合过?”

“裂了合,合了又裂。灵力不够,合不上。”

沈青禾没再问。她把药粉罐子打开,倒在掌心——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股苦参味。她把药粉沿着三道伤痕撒上去。

药粉碰到伤口,嘶嘶地冒了一层白烟。顾砚之的表情没变。眉头没皱,嘴角没动。

沈青禾抬头看他。他脸上一丝反应都没有。

“不疼?”

“习惯了。”

她没接话。拿纱布重新缠。从手腕开始,一圈一圈往上裹,裹到肘弯上面两指。缠的时候她把纱布收紧——不敢太紧,怕勒到伤口,不敢太松,怕纱布滑脱。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凉。

不是正常的凉。活人的手腕内侧是温的,血管浅,皮薄。他的手腕凉得像搁了一夜的石头。她下意识多按了一息——没有脉。不是没有,是太弱了,弱到她按不住。

她没说话,把纱布收了尾,打了个结。把他的袖口拉下来盖好。

“行了。”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老妪给她倒了一碗茶,粗瓷碗,茶是陈年的碎末子泡的,又苦又涩。她端着碗回来坐在顾砚之对面。

喝了一口。苦得她龇了一下牙。

“你家在哪?”

顾砚之靠在柱子上,眼睛半阖着。“没有家。”

沈青禾把碗搁在桌上。“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没有家。出生在大理寺后堂,长在大理寺。我爹死之后我住书房。书房里有一张榻,白天收起来,晚上支开。”

沈青禾端着碗没喝。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顾砚之睁开了眼。他想了一会儿。真的在想,不是在犹豫。

“今早你给的包子。”

两个肉包子。巷口买的,油纸包的,还热着。她塞给他的。那是今天早上。

“今早之前呢?”

“前天。大理寺食堂的馒头。一个。”

前天一个馒头。今早两个包子。中间隔了一天半。一个成年男人,带旧伤,灵力一直在漏,一天半吃了一个馒头。

“你没钱吃饭?”

“有。忘了。”

沈青禾把碗推到他面前。“喝茶。”

他没接。她把碗往他手边又推了一寸。他看了碗一眼,拿起来喝了一口。

“苦。”

“我喝了一口也觉得苦。凑合吧。”

老妪从灶后面端了两碟东西出来。一碟花生米,一碟咸菜。搁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回灶后面了。花生米是冷的,咸菜上头滴了两滴香油。

沈青禾把碟子推到顾砚之面前。他没动。她把花生米碟子直接搁在他手里。

“吃。”

“我不——”

“你两天没吃饭了,吃。”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生米碟子。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拈了一颗。

沈青禾把咸菜碟子拉过来自己吃。咸菜齁嗓子,她喝了半碗茶压下去。

两个人在茶棚里坐了一刻钟。爆竹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棚顶的草被风吹得抖。老妪在灶后面哼小曲,听不清调子。

沈青禾把茶钱——三文铜板——搁在桌上。站起来。

“顾砚之。”

“嗯。”

“你不是铁打的。下次再硬撑,我不给你包扎了。”

她转身往前走。枣红的缰绳还在柱子上拴着,她走过去解。

她没回头。她没看见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重新缠好的小臂。新的纱布裹着,白净的,没有血渗出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了一下。

沈青禾解了缰绳翻身上马。枣红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一下地。

“走了。”她抖了一下缰绳。

后面传来顾砚之翻身上马的声音。比早上利索了一些——大概是花生米起了点作用。

两匹马上了官道。城门在前面。爆竹声比刚才密了。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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