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29章 老匠人的证词

张婆婆的砚台洗了三遍才干净。

上次沈青禾来的时候张婆婆用筷子蘸墨签的字,墨太稀,洇了一片。这次沈青禾带了正经的笔墨砚台来——从大理寺档案房借的,一杆狼毫,一块松烟墨,五张空白公文纸。

张婆婆把老花镜架上鼻梁,对着纸看了半天。

“写什么?”

“您上次说的那些。周记的方子,铅粉和蜂蜡的区别,苏家供寿礼用的是假方子。一条一条写。”

“我写字慢。”

“不急。”

张婆婆拿起狼毫。笔杆在她手里转了一下,她不太用这种细笔,捏得靠下,像拿筷子。第一笔下去,墨重了,洇开一截。她皱了下眉,没停,接着写。

写了小半个时辰。满一张纸,字大,行距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清楚。

张婆婆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拿起来从头念了一遍。念到“铅粉底,抹脸不出一月即溃”的时候她停了,抬头看沈青禾。

“苏家那闺女就是用了这东西烂的脸。”

“是。”

“老太婆活了六十八年,苏锦堂那批胭脂要是纯花汁调的,我张字倒着写。”她把纸推过来,“签在哪?”

“最下面。签您名字,按手印。”

张婆婆签了。名字写得比正文利索——“张秀姑”三个字,一笔一划。然后伸出拇指,在砚台里蘸了一下墨,摁在名字旁边。指印圆圆的,墨色不均匀,中间深边上浅。

“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够不够?”

“够了。谢谢您。”

沈青禾把公文纸收起来折好。她没急着走,坐回凳子上。

“张婆婆,再问您一件事。周记作坊——您说十八年前被人收了,收的人是谁?”

张婆婆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周记的老掌柜姓周,叫周德顺。手艺比我好,我承认。他调的胭脂,色匀,味正,不伤皮肤。十八年前说不干了,作坊盘出去了。”

“盘给谁?”

“不知道。周老掌柜嘴紧,一个字不往外吐。我当时已经退休了,是以前宫里的老姐妹告诉我的一嘴——收作坊的是个女的,从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沈青禾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内务府的?”

“老姐妹说是穿内务府衣裳的。但到底是不是内务府的人,不好说。宫里出来的人穿什么衣裳都有可能。”

“她给的钱多?”

“多。周老掌柜的作坊不值几个钱,小作坊嘛,三五个伙计,一年走不了多少货。但她给的价钱是市价的五倍。周老掌柜拿了钱就走了,之后周记的东西全换方子了。”

“换成铅粉的。”

“对。三个月之后,市面上开始有人卖那种又白又亮的胭脂。我拿在手里一看就知道——铅粉底。抹上脸不出一个月就烂。”

张婆婆敲了敲桌上的瓷盒。“普通人家用不起胭脂,买得起的不懂行。只有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贪白——越白越好,不管烂不烂脸——才会买这种东西。”

高门大户。

沈青禾想到了苏锦堂的生意。苏家铺子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卖的就是高门大户。夫人小姐,千金嫡女——她们要的是白,是亮,是不管成本只管效果的东西。

“苏锦堂把铅粉方子的廉价胭脂包装成宫中秘方,高价卖给各府?”

“他就是干这个的。”张婆婆说,“苏家铺子的胭脂,我买过一盒。打开一闻——铅粉。盒子好看,包装好看,里头是假的。卖三两银子一盒。成本不到两钱。”

“然后他把最差的那一批送进宫,充太后寿礼。”

“太后不会亲自验货。”张婆婆摇头,“内务府收了东西,入库,走个过场。谁去打开验?验了也分不出来——他们又不懂。”

沈青禾站起来。

物证链现在闭合了。张婆婆的鉴定书,证明苏家供的寿礼胭脂是铅粉方子。卢娘子的证词,证明苏明玉发现了这件事并威胁要进宫告发。小翠的口供,证明苏明玉出嫁前一个月换了胭脂,情绪崩溃。枯井里的残页,证明苏明玉烧了配方和周记的盒子。

动机。手段。证据。三个都有了。

“张婆婆,最后一个问题。周老掌柜现在人在哪?”

“死了。六年前死的。在城南租了间屋子,一个人住,冬天炭火中毒,没醒过来。”

沈青禾没再问了。她把公文纸和狼毫收好,道了谢,出了门。

——

胭脂巷出来走两条街就是大街。除夕下午,街上人少了,铺子大半关了门。零星几家还开着,卖年货的,卖炮仗的。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拿香戳炮仗,被他娘一巴掌拍走了。

沈青禾骑马回大理寺。顾砚之骑着青骢跟在后面,没说话。他的脸色比茶棚那会儿好了一点——大概花生米和茶水起了些作用。左手搁在鞍子上没动,新缠的纱布把袖口撑起来一小截。

到了大理寺,沈青禾直奔档案房。

档案房在大理寺后院最里面一间。常年不见光,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朱正卿的师爷在里头整理卷宗——一个瘦老头,姓孙,戴老花镜,跟张婆婆一个款式。

“沈捕快。什么东西?”

沈青禾把张婆婆的鉴定书、卢娘子的证词、小翠的口供、枯井残页的拓片——她昨天晚上拿炭笔在残页上拓了一份——一并摆在桌上。

“苏明玉案物证。四份。归档。”

孙师爷一份一份翻。翻了半刻钟。翻完抬头看她:“这案子证据够硬了。什么时候再审?”

“明天。正月初一。”

孙师爷的眉头皱了一下。“正月初一开堂?”

“朱大人说了,此案加急。”

朱正卿没说过。但沈青禾知道他会答应。苏锦堂现在押在大理寺监房里,多关一天变数多一天。除夕夜——苏家的人会不会活动?周福会不会动什么手脚?拖不起。

孙师爷把四份证词编号、盖印、入匣、锁柜。钥匙交了一串给沈青禾。

沈青禾从档案房出来。天已经黑了。除夕的爆竹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密的,一阵盖过一阵。远处有人放烟火,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映着地上的雪。

她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没进去。

顾砚之从廊下另一头走过来。脚步比白天慢,但稳。他在她旁边站住了,也靠着柱子。两个人隔了一臂的距离,都没说话。

爆竹响了一阵停了。停了又响。

沈青禾开口了。没回头。

“苏明玉查出她爹在卖假胭脂。她知道那是给太后寿宴用的东西,她威胁要进宫告发。她爹把她的胭脂全收了,把她关在嫁房里。三天之后,嫁房着火。”

“不是自焚。”顾砚之说。

“不是自焚。”沈青禾转头看他,“她爹把她关了三天。三天不给饭吃。然后放了一把火。油灯打翻引燃被褥——苏锦堂巡夜路过看见火光。管事今晚恰好肚子疼。孝衣连夜备好穿好。”

“嫁房烧了半间。遗体烧了半边。所有证据——配方、胭脂盒——全烧了。”

“除了她藏在床板底下那一盒。”沈青禾说,“和扔在井里的残页。”

“她留了证据。”

“她留了。但她不知道——她爹也往床板底下塞了两盒。”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又一阵烟火炸开,红的。

“明天再审苏锦堂。”沈青禾说,“这一次不用辩冤之眼。证据够了。”

“他还会翻供。”

“他翻。”沈青禾把后背靠在柱子上,仰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全被烟火的光盖住了。“但他翻不动了。张婆婆的鉴定书,卢娘子的证词,枯井里的残页。三样东西他一个都解释不了。”

“除非他说出太后。”

沈青禾没接话。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他不会说。”

“我知道。说出太后他死得更快。他宁可扛着‘不知情’三个字,也比说太后安全。”

“所以他的防线不是‘我没做’,是‘我不知道’。只要不说太后,他就还有活路。”

“明天破了这条线。”

爆竹又响了一阵。这回近了,就在大理寺外面的街上。有人喊了一声“放炮了——”,然后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炸响。

沈青禾从柱子上直起身子。袖口里的令牌硌了一下肋骨。

“你今晚住哪?”

“书房。”

“书房有药吗?”

“有。”

“纱布够吗?”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够了。今天换的。”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往廊下走。走了两步停了。

“顾砚之。”

“嗯。”

“过年了。”

他没说话。

沈青禾也没等他说话。她从袖口里掏出两文铜钱——剩的——搁在廊下的栏杆上。

“明天再审完苏锦堂,我请你吃碗面。”

她走了。靴子踩在廊下青砖上,声音一步一步远了。拐过廊角的时候,她的影子被远处烟火的光拉长了一截。

顾砚之站在原地。栏杆上的两文铜钱映着远处烟火的光,闪了一下。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