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铺不开。
沈青禾把油灯拨亮了一截,把桌上青黛放的针线笸箩、茶碗、半块糕点全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
从袖口里掏。
先掏出来的是两盒周记胭脂。第三盒在张婆婆那儿做鉴定样本,没拿回来。两盒并排放,瓷面沾着灰烬的痕迹,蜡封没动过。
再掏——张婆婆的鉴定书。折了两折的公文纸,展开,签字画押那一面朝上,指纹圆圆满的。
卢娘子的证词。比张婆婆的字更潦草,但内容密——苏明玉从发现假胭脂到说要进宫告发,一条一条,时间线清楚。
小翠的口供。丫鬟不会写字,沈青禾代笔,小翠摁的手印。歪的,只按了半个拇指。
枯井残页的拓片。三片焦纸上的字——“铅粉”“蜂蜡”“寿宴”——她用炭笔拓在白纸上,一个字一格,排在一起。
最后是周福的辩冤之眼记录。这个没法拿出来给别人看,面板上的字只有她看得见。她拿纸抄了一遍——【目标:周福。检测结果:微谎。偏移幅度12%。内容:声称未听见动静,实际听见了。】
六样东西。从左到右排。
她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时间线。
腊月初十。苏明玉发现胭脂是假的,来找卢娘子哭。说胭脂掺了铅粉,是太后寿宴用的东西,欺君。
同日。苏明玉找苏锦堂。关在书房吵了一夜。
第二天。苏明玉把苏家的胭脂全扔了,换周记的。用了脸起红疹。才知道周记的也假。更怒。说要进宫告发。
腊月十五。卢娘子被打发到城外庄子。
腊月二十六。苏明玉开始不吃饭。
腊月二十八。子时。嫁房着火。三刻钟扑灭。苏明玉死了。
腊月二十八。子时之前。苏明玉在枯井边烧了配方和周记的胭脂盒,说“我不嫁了”。
时间线卡死了。从发现到死,十八天。从说“要进宫告发”到死,十三天。从不吃饭到死,三天。
苏锦堂的动机够硬。女儿要告发他欺君。他不杀她,自己满门抄斩。杀了她,嫁房一烧,证据全毁——除了那盒藏在床板底下的,和扔在井里没烧干净的。
他算漏了两样东西。
——
门开了。青黛端着一碗饺子进来。热气从碗沿往上冒,在冷风里散得快。
“小姐,过年了。你好歹吃口。”
沈青禾没抬头。青黛把碗搁在桌角——桌上没地方了,搁在张婆婆鉴定书旁边。
“这案子是不是快结了?”青黛蹲在桌边,自己从碗里捞了一个饺子塞嘴里,烫得“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问。
“快了。”
“还差什么?”
沈青禾把六样证据从左到右又看了一遍。“还差苏明玉亲口说最后一句话。”
青黛嚼着饺子,歪头看她。“她的魂不是开不了口吗?”
“开不了口,但能写字。她在掌心里写过‘毒’‘换’两个字。在纸片上写过‘爹换方子太后寿’。”
“那不够了?”
“不够。”沈青禾把拓片挪了个位置,跟鉴定书对齐,“这些都是线索,不是供词。公堂上认的是供词。我需要她把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说出来——谁锁的门,谁放的火,她怎么死的。”
“她又不能说话。”
“不一定。执念值在降。”
青黛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汤。“什么意思?”
“她死后第一天我见她,执念八成七。后来降到八成四、八成二。昨天降到……”沈青禾想了想,她今天下午在廊下看的时候是最后一次确认——“五成八。”
“降了快三成了。”
“对。降得越多,她越清醒。现在她能写七个字。等降到五成以下,她也许能开口说整句。”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又从碗里捞了个饺子,吹了两口,塞嘴里。
“小姐,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口糕。”
“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青黛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汤也喝了,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行了。我去洗碗。”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小姐,过年。”
“嗯。”
青黛走了。脚步声从廊下远了。
——
屋里安静下来。爆竹声从城东传来,一阵一阵的,不密。
沈青禾把证据又过了一遍。六样。按时间线排。按证据类型排。按证明力排。
她在纸上画了一张图。时间线竖着写,左边是事件,右边是对应的证据。腊月初十——卢娘子证词。腊月中旬——小翠口供。腊月二十六——小翠口供。腊月二十八——枯井残页、残影术画面。嫁房现场——胭脂盒。配方鉴定——张婆婆鉴定书。周福——辩冤之眼记录。
六条线汇到一个点上——苏锦堂。
她把笔放下。图不复杂。一根线从头到尾,中间没有断的地方。
门响了。
不是青黛。敲门的节奏不一样——两下,停了一息,又一下。
“进。”
门推开了一半。顾砚之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深色的,领口系着。脸色还是白,但不像白天那么吓人了。左手揣在袖子里——纱布缠着的那只。右手拿着一个东西。
一碟蜜饯。
油纸包的,碟子是青瓷的,底下垫了一层纸。绳结系得整整齐齐,三道,收口在碟沿。
他走进来,把碟子搁在桌上——搁在两盒胭脂中间。那个位置是桌上唯一一块空的地方。
“除夕。”
两个字。他没说别的。
沈青禾看着那碟蜜饯。油纸包还系着绳,她没动。
顾砚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打了个嗝。没回头。
“你等一下。”
他站住了。
“明天再审苏锦堂。你坐堂。”
“朱正卿坐。”
“你坐旁边。苏锦堂要是当堂翻供,你拿大理寺少卿的身份压他。朱正卿的品级够,但他不认识苏锦堂。你认识。你查了七年。”
顾砚之没立刻回答。过了一息:“行。”
“卯时。”
“卯时。”
他走了。门没带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公文纸吹得动了一下。
沈青禾把门推严了。回来坐下。
蜜饯搁在两盒胭脂中间。碟子很小,青瓷的,不是大理寺的东西——他自己带的。从哪来的?大理寺后堂的厨房?还是他书房里存着的?
她把绳结解了。三道绳,解起来不难,拽一下就松了。油纸打开——五颗蜜饯,梅子做的,表面裹了一层糖霜,白白的一层。
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梅子味冲上来,把她后槽牙都酸软了一下。她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她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又拿了一颗。
——
吃完第三颗的时候她站起来了。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烟火炸开后的硫磺味。
她开阴司视觉。
视野变了。城里的灯火变成一条一条的光线,纵横交错。她的目光越过两条街,落在苏府的方向——
苏明玉在那儿。
悬浮在苏府上空。比前几天小了一圈。焦黑的轮廓不再像一截烧过的木炭了——边缘在收缩,往内收,像什么东西在把她一点一点抽走。
头顶的进度条。
【执念值:58%。】
58%。五成八。从八成七降到五成八。降了快三成。
她还在等。苏明玉蹲在苏府上空,嘴张着。还在说。还是发不出声。但她的手在动——焦黑的手在空气中比划。比划的不是字。是动作。她在推。两只手往前推,像在推开什么东西。
推开火。推开门。推开锁。
她在重复死前的动作。
沈青禾盯着她看了很久。
视野右上角弹出一行字。
【单元任务“胭脂泪”当前进度:65%。苏明玉执念值:58%。】
六成五。还差三成五。
沈青禾关了阴司视觉。窗外的夜空暗下来,烟火的光也没了。苏府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隔着两条街,只有屋脊的轮廓。
她对着那个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跟自己说的,又像跟谁说的。
“明天公堂,我让你开口。”
桌上那碟蜜饯还剩两颗。糖霜在灯下白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