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把耳朵贴在最近的一棵松树上。
树皮粗糙的纹路蹭着她的脸颊,她能听见树干深处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踩在松针上发出的沙沙声,被土壤和树根传导过来,像某种地下河流的低语。
“小姐?”小青压低声音,手里攥着攀岩钩的铁链。
沈令仪竖起一根手指。
她闭上眼睛,从腰间抽出那支竹笛。裴归尘给的竹笛,此刻成了最好的探测工具。她将笛子轻轻敲在树干上,一声沉闷的“咚”响沿着木质纤维扩散开去。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回音。
有的回音短促清脆,说明前方有岩石;有的回音绵长低沉,意味着后面是开阔地;还有的回音带着细微的震颤波纹——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被松林里的雾气扭曲后传来的。
“九幽司的人在用铃铛传讯。”沈令仪睁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每三声一组,东南方向,距离我们大概八十步。”
影十蹲在她身侧,手里握着短刀:“要绕开吗?”
“绕不开。”沈令仪摇头,“这片黑松林是漏斗状的地形,我们已经在漏斗底部了。他们从三个方向合围,唯一的缺口在西北——但那里有陷马坑的旧址,土质松软。”
她说着,又用竹笛敲了敲另一棵树。
这次的回音很奇怪。声音传出去后,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在某个方向持续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一圈圈涟漪扩散后又折返回来。
“等等。”沈令仪眼睛一亮,“那边有天然的回音壁。”
她示意影十跟上,两人猫着腰在松林里穿行。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足十步。沈令仪全靠竹笛敲击树干反馈的回声在脑中勾勒地形——哪里是土丘,哪里是岩石,哪里树木密集到可以藏身。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沈令仪伸手摸了摸岩石表面,触手冰凉,质地坚硬。
“就是这里。”她转身对影十说,“你留在这儿,用刀背连续敲击这块岩石。记住,要敲出节奏,三长两短,然后停两息,再重复。”
影十虽然不明白用意,但还是点头照做。
沈令仪带着小青迅速退到空地边缘的松树后。她刚藏好身形,就听见林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子衡的人追上来了。
“在那边!”有人喊道。
紧接着是弓弦拉紧的声音。
影十开始敲击岩石。刀背与黑石碰撞,发出沉闷而富有穿透力的“咚咚”声。那声音经过岩石蜂窝状孔洞的放大和折射,竟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东边、西边、南边、北边,甚至头顶的树冠层都在回荡着同样的敲击声。
“怎么回事?”迷雾中传来惊疑不定的声音。
“声音从哪儿来的?”
“小心埋伏!”
周子衡的怒喝声传来:“别慌!是回声!集中向岩石方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嗖嗖”的破空声。九幽司的杀手在浓雾中失去了方向感,听到四面八方的声音,本能地朝各个方向放箭。箭矢穿过雾气,有的钉在树上,有的射入土里,还有几支——
“啊!”一声惨叫。
“他妈的!谁射的我?!”
“不是我!是那边——”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沈令仪在树后屏住呼吸,她能听见箭矢误伤后的怒骂、踩踏松枝的杂乱脚步声,还有周子衡气急败坏的吼叫。
但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二十息。
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雾气传来:“都停下。”
是无名。
沈令仪心头一紧。她看见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瘦高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灰衣,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无名抬起右手,袖口里滑出细如发丝的银线——那些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
“牵丝戏。”小青倒吸一口凉气。
沈令仪知道那是什么。九幽司最阴毒的暗器之一,细若牛毛的银丝上淬着剧毒,只要皮肤被划破一丝,毒液就会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无名手腕一抖,那些银丝像活物一样散开,在空地上方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银丝与银丝之间留有缝隙,但那些缝隙的高度参差不齐,有的在膝盖位置,有的在脖颈高度,根本无法判断从哪里可以通过。
“他们想困死我们。”小青声音发颤。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再次举起竹笛——但不是敲击,而是轻轻吹了一口气。
极轻的气流从笛孔中溢出,吹向前方的空地。风拂过那些细密的银丝,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鸣声,像无数根琴弦被同时拨动。
沈令仪的耳朵动了动。
“左前方三步,丝线高度在腰际。”她低声说,“右前方五步,丝线在肩膀位置。正前方……头顶有横拉的丝,但下方两尺处是空的。”
小青瞪大眼睛:“小姐,您怎么——”
“风过丝线的声音有细微差别。”沈令仪快速解释,“高处的丝线震动频率低,声音沉闷;低处的频率高,声音尖锐。中间空档处没有声音。”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攀岩钩:“跟着我,一步都不能错。”
沈令仪率先冲出藏身的树后。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在布满毒丝的空地上穿梭——时而弯腰,时而侧身,时而跃起。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那些看不见的死亡之线。
小青和影十紧随其后。
三人刚穿过空地,就听见身后传来银丝被触动的“铮铮”声——有追兵试图跟上来,却误触了毒丝网。惨叫声在雾气中戛然而止。
沈令仪没有回头。她继续向前,直到来到一片土质明显松软的区域。这里的松树长得歪歪扭扭,树根裸露在外,地面上布满龟裂的缝隙。
“陷马坑旧址。”她停下脚步。
影十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松针和腐土,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黏土:“土是湿的,下面应该还有积水。”
沈令仪点点头。她举起竹笛,这次没有吹奏旋律,而是吹出一个尖锐到刺耳的单音。那声音频率极高,像针一样扎进人的耳膜。
音波在松软的土层中传导,引发细微的震动。地面上的松针开始跳动,裂缝里渗出浑浊的水。
“退后。”沈令仪说。
三人刚退到安全距离,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个九幽司的精锐追了上来,他们显然也听见了竹笛声,正朝这个方向扑来。
“在那边!”
“抓住她!”
沈令仪再次吹响竹笛——这次换了另一个频率。声音在湿黏的土层中引发共振,整片地面开始像水波一样起伏。那三个追兵刚踏进陷马坑区域,就感觉脚下一软。
“不好——”
话没说完,松软的土层轰然塌陷。三人惨叫着坠入深坑,坑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戛然而止的呻吟。
沈令仪走到坑边,低头看去。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那是当年战场上留下的陷阱,木桩已经腐朽发黑,但尖端依然致命。三个追兵被穿在木桩上,已经没了声息。
她注意到其中一人腰间别着一支竹筒。
“小青。”沈令仪示意。
小青抛出攀岩钩,精准地钩住竹筒,拉了上来。竹筒上刻着九幽司的狼头标记,里面装的是求救用的烟火信号。
沈令仪刚把竹筒收进怀里,就听见破空声——
一支箭从左侧的雾气中射来,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轨迹。但沈令仪在箭簇离弦的瞬间就听见了弓弦震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箭矢撕裂空气时特有的高频嘶鸣。
她本能地向右侧身。
利箭擦着她的左肩胛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剧痛传来,沈令仪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反手扣住竹笛尾端的机关——那是裴归尘当初告诉她的小设计,按下机关后,竹笛会发出一种特殊频率的声波。
“嗡——”
声波以沈令仪为中心扩散开去。在碰到障碍物后返回,在她脑海中形成一幅模糊的“地图”。左前方三十步,一棵歪脖子松树后,有人影半蹲着,手里还握着弓。
周子衡。
沈令仪朝影十打了个手势,指向那棵歪脖子松树后方三丈处——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岩壁,岩壁下方是唯一的退路。
影十会意,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力朝岩壁根部砸去。
石头击中岩壁与地面的接缝处。本就风化的岩石在冲击下裂开缝隙,紧接着,更大块的岩石开始松动、滑落——
“轰隆!”
岩壁塌了半截,碎石和泥土堵死了那条小路。
雾气中传来周子衡气急败坏的骂声:“沈令仪!你他妈的——”
沈令仪捂住流血的肩膀,转身没入更深的松林。
“走。”她对小青和影十说,“他暂时追不上来了。”
三人消失在浓雾中,身后只留下塌方的轰鸣和周子衡越来越远的怒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