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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焦土之中的对话

苏府后院的门没锁。

除夕夜没人守。看门的老年初一下午就回家了,苏锦堂押在大理寺,管家周福不知道跑哪去了,偌大一座宅子空着。爆竹声零星地从城东传来,新年的头一刻,谁家也没闲着。

沈青禾翻墙进来。顾砚之在墙外——她让他留在外面。他不干,说必须在附近。最后他靠在墙外的槐树底下,隔着墙能听见她的动静。

嫁房废墟在院子最东边。烧塌了半边的屋顶露着焦黑的房梁,白天看着像一截断指,晚上看着像别的什么东西。烧剩的半面墙黑得发亮,窗框还在冒最后一丝烟——三天的余烬,还没灭透。

沈青禾踩着灰烬走进去。地上黏脚。嫁房不打了,没人收拾,烧毁的东西全堆在原地——碎瓦、焦木、灰化的被褥。床架塌了半边,烧得只剩框架。

她站在屋子中间。脚底下的灰烬被她踩出脚印。

开眼。

——

阴司视觉下,嫁房变了。

焦黑味不再是灰绿色的丝线,是密密麻麻的灰点子,沉沉往下坠,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房梁上挂着一层暗光——那是残留的阴气,还没散干净。

苏明玉在上面。

蹲在房梁上。焦黑的身子蜷着,比昨天又小了一圈。她从梁上飘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片灰掉下来。落在沈青禾面前,蹲着。

头顶的进度条。

【执念值:58%。】

五成八。临界点。

沈青禾蹲下来。两个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面对面蹲着,中间隔了一层灰烬。

苏明玉的嘴张了。

这一次,有声音了。

不是正常人说话的声音。细,碎,像风吹过灰烬堆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字是断的,每个字之间隔着半息的气音。

“那天晚上……”

沈青禾屏住了呼吸。

“我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油灯。”

苏明玉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灰里刨出来的。

“我以为他是来劝我出嫁的。他跟往常一样蹲下来跟我说——‘明玉,你不能进宫。宫里那个人,你惹不起。’”

沈青禾的手攥了一下。“宫里那个人”——苏锦堂的原话。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在宫里。

“我问他是谁。”

苏明玉说这句话的时候,焦黑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忍着——是烧没了。她连表情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不说。”

苏明玉的手动了。她把两只手抬起来,比划——左手平放着,像被褥。右手提着,像油灯。

“他把油灯放在了我被褥上。”

沈青禾的背脊凉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轰’一声。”

苏明玉的右手从左手上方落下去——油灯扣在被褥上。被褥是棉的,絮了丝绵,见了油,着了火。

“火从我背后扑过来。我往前爬。”

她的两只手在空气里往前伸——手指抓着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爬的姿势。指甲在灰烬里刨的动作。

“门从外面挂上了。”

沈青禾的嘴张了一下。她没说话。她不想打断她。

苏明玉的手放下了。两只焦黑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蜷曲。

“我喊‘爹’。”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沙沙声断了。不是没气了,是她的喉咙里——那层灰烬——在这一瞬间被什么顶开了。声音清了一截。

“我喊他。他在门外站着。”

“我听见他的鞋底蹭了一下地。他没走。他在听。”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

苏明玉说这句话的时候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沈青禾以为她不说了。

“他怕吵醒隔壁的管事。”

沈青禾的脑子里炸了一下。

不是炸——是冷。从后脑勺往下一路凉到脚后跟。

他放火烧了自己闺女。闺女在里面喊“爹”。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放轻了——怕吵醒隔壁的管事。

嫁房隔壁是倒座房。管事老赵——昨晚“肚子疼”的那个——睡在那儿。苏锦堂放了火,挂了门,走的时候脚步放轻了,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嫁房。但他刚放了一把火。

——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嫁房。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走了。他怕脚步声太重,隔壁的管事醒来看见他从嫁房门口离开。所以他走轻了。

他在嫁房放了火,然后踩着猫步回了自己屋。

沈青禾蹲在原地,一动没动。她手上没有汗——手是干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印子。

苏明玉还在说。

“火烧了很久。我喊了很久。后来喊不出来了。烟进来了。”

“我没看见他再来过。”

苏明玉的嘴合上了。

焦黑的脸上——没有五官的位置——有两个浅坑。眼眶。如果她还有眼睛的话,她现在是在看沈青禾。但她的眼眶是空的,黑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看。

沈青禾坐了下来。不是蹲不住了。是腿不想撑了。她坐在灰烬里,灰沾了一裤腿。

她看着苏明玉。苏明玉蹲在她面前,比她矮半个头。焦黑的轮廓在暗光里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她在消散。边缘在一点一点往里缩。

“明玉。”沈青禾开口了。声音干得像含了一嘴灰。

苏明玉的头偏了一下。

“明天公堂,我会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所有事。”

苏明玉没有动。她蹲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沈青禾。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动作。焦黑的头往下低了一寸,又抬回来。

头顶的进度条跳了。

【执念值:42%。】

五成八到四成二。一瞬间跌了十六个百分点。

苏明玉的轮廓又缩了一圈。比刚才更小了。边缘开始透明——不是焦黑了,是灰的。像炭烧到最后的那层白灰,一碰就散。

沈青禾盯着她看了三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执念值低于五成,消散会加快。她把真相说出口的那一刻,自己也在加速消失。

“你知道会这样。”沈青禾说。

苏明玉没回答。她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比蹲着的时候慢了很多,关节处发出细碎的灰裂声。她站直了。焦黑的人影晃了一下。

她转身。朝嫁房门口的方向。门口的焦黑门框还在,挂着半截红绸——烧剩的那半截。

她走了两步。步子比昨天轻。不是走得轻了,是脚底下在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右脚已经看不出形状了。

她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

沈青禾坐在地上。灰烬沾了她一后背。她没站起来。

嫁房里安静了。苏明玉的轮廓停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或者在听什么。

外面有爆竹响了。新年的第二阵。密的,一阵盖过一阵。从城东传过来,隔着两条街,闷闷的。

沈青禾的视线里又跳了一行字。

【单元任务“胭脂泪”当前进度:72%。】

她的手撑在地上,灰烬从指缝里漏下去。掌心里被自己指甲掐的印子还在——四个弯月形的红痕,没出血,但疼。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拍不干净——粘在布面上了,黑一道灰一道。

她走到门口。苏明玉的魂体不在门槛上了。门槛上只有灰,和半截烧剩的红绸。

她迈过门槛。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来。她的脸被风刮了一下,凉的。

墙外面传来顾砚之的声音。很低,像是靠着墙说的。

“沈青禾。”

“在。”

“她说完了?”

“说完了。”

隔了一息。

“明天卯时,我来公堂。”

沈青禾走到墙根底下,踩着石头翻墙。翻到墙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嫁房废墟。

废墟里什么都没有了。焦黑的房梁戳在夜空里,黑的一截。灰烬在地上一堆一堆的,没人收拾。

她的掌心还攥着。四个指甲印,红的,弯的。她松开了手。手指伸直的时候关节响了一下。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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