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没有立刻走。
她蹲在嫁房废墟里,从袖口掏纸——昨晚从大理寺档案房顺的两张空白公文纸,还剩一张。又摸出那截烧焦的木条——炭笔,从嫁房灰烬里捡的,一直揣在袖口里。
她把纸摊在膝盖上。炭笔搁在纸边。
“你再说一遍。慢着说,我记。”
苏明玉没动。她蹲在沈青禾对面,焦黑的轮廓比刚才又淡了一层。边缘在发灰,不像炭了,像粉笔灰。
她摇了一下头。
“来不及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碎,字与字之间的气音更长了,“我写不动。”
“我替你写。你说,我记。”
“不是——”苏明玉的嘴张了一下,声音断在半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焦黑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已经蜷成了钩状,关节处的灰在往下掉。她的手在散。
她写不了字了。连比划都费劲了。
沈青禾盯着她。纸还摊在膝盖上,炭笔攥在手里,但写不了——苏明玉说不动了,每说一个字都在散。她不能再让苏明玉重复一遍,那会把她耗没的。
视野右上角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魂体证词完整度≥90%。是否启用“魂证书面化”功能?】
沈青禾的呼吸顿了一下。
【可将魂体口述转化为正式证词存档。当前等级仅限单次使用。消耗阴德100。当前阴德:350。】
她看了一息。350扣100,剩250。
“启用。”
面板闪了一下。
【魂证书面化——启用中。】
一道光从苏明玉身上飘出来。
不是白光,是淡青色的。很淡,淡得像在水里滴了一滴墨——那种青。从苏明玉的胸口位置浮出来,像一缕烟,在空气中弯了一下,朝沈青禾膝盖上的纸飘过去。
青光落在纸面上。
纸面动了。
不是风吹的。纸面上的空白处,字迹一个一个浮现出来。从右往左,竖排,小楷。笔锋细,起笔收笔带着小钩——不是沈青禾的字,也不是炭笔写的字。
是毛笔字。娟秀的小楷。每个字大小均匀,间距齐整,横平竖直。
沈青禾低头看。
第一行:“正月初一子时,大理寺捕快沈青禾问询,苏明玉魂体口述如下——”
第二行开始正文。字迹一行一行往下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笔在写。沈青禾看不到笔,只看到墨迹从无到有,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
“腊月二十八夜,子时。父苏锦堂推门入嫁房,手持油灯。”
“父蹲于床前,言:‘明玉,你不能进宫。宫里那个人,你惹不起。’”
“我问其人何人。父不答。将油灯置于被褥之上。”
“被褥见油即燃。火从背后扑来。我往前爬。门从外面挂上。”
“我喊‘爹’。父在门外站立片刻,而后离去。脚步极轻,恐惊动隔壁管事。”
“火势蔓延甚速。我呼喊至声嘶。烟入喉。后不省人事。”
写到这里,纸面上的字停了一息。
沈青禾抬头看苏明玉。
苏明玉蹲在原地。她没有看纸,她在看沈青禾。两个空洞的眼眶对着沈青禾的脸。她的轮廓又淡了——焦黑变成了深灰,深灰的边缘在发白。
纸面上又开始写字了。最后一行。
“以上所述句句属实。魂体苏明玉。”
字迹收了尾。最后一个“玉”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了一截,拖得很长,像手在抖。
纸面微微发了一下光。青色的,很淡。然后暗下去了。
沈青禾拿起纸。
字迹干了。不是墨写的——是青灰色的,嵌在纸纤维里,摸上去有一点凸。但字是清楚的,内容是完整的,语句是苏明玉的原话。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漏字。没有错字。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全在。苏锦堂推门,提油灯,放被褥上,门从外面挂上,脚步放轻怕惊动管事——一条不少。
她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正面再看一遍。字迹稳定,不洇不褪。
这是苏明玉的字。她生前的娟秀小楷。沈青禾见过苏明玉魂体在纸片上写的“爹换方子太后寿”——字迹一样。起笔的小钩,收笔的顿挫,一样。
但那一次是魂体亲手碰纸写的。这一次,苏明玉碰都没碰纸。字是自己浮上去的。
沈青禾把纸折了两折收进袖口。袖口又满了。
她抬头。
苏明玉还蹲在那儿。比刚才又矮了一截。不是蹲下去了——是她变小了。整个人从原来的齐胸高缩到了齐腰高。轮廓灰白,边缘透明,能透过去看到身后焦黑的墙壁。
头顶的进度条。
【执念值:35%。】
又跌了七个百分点。从四成二到三成五。
“明玉。”
苏明玉的头偏了一下。动作比刚才更慢了,像卡住的关节在勉强转。
沈青禾把折好的纸从袖口里掏出来,展开,举到苏明玉面前。
“写下来了。你的字。你看。”
苏明玉低头看纸。她的眼眶是空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头低下来了,朝着纸的方向。
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来。空洞的眼眶对着沈青禾。她的嘴动了。
“谢谢你。”
声音已经不是沙沙声了。是一种很薄的东西,薄得像纸——随时会破。
“把它写下来。”
最后一个“下”字的尾音散在空气里。她的嘴合上了。
沈青禾把纸收回袖口。她站起来。膝盖酸——蹲太久了。嫁房废墟的灰烬沾了一裤腿,黑灰黑灰的。
苏明玉还蹲在原地。她没有再说话。她低着头,焦灰的轮廓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沈青禾看了她三息。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
她没回头。
“明玉,执念值降到三成以下会怎样。”
面板跳了。
【执念值低于30%后,魂体将进入不可逆消散状态。】
沈青禾站在嫁房门口。门槛上的灰烬被风刮了一层。她跨过去,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嫁房废墟里,苏明玉蹲在灰烬中间。灰白的轮廓,透明得快看不见了。
三成五。离三成还有五个百分点。
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一天?半天?
她走到院墙根底下,踩着石头翻墙。翻到墙头的时候,她听见嫁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灰落在灰上面。
她跳下墙。顾砚之靠在槐树上,站直了身子。他看见她出来了,张嘴要问。
沈青禾先说了。
“证词拿到了。明天公堂用。”
“魂体写的?”
“系统转化的。她的字,她的话,直接落在纸上。”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他没追问系统是什么——他见过面板弹出来的光,没见过面板本身。他知道沈青禾有“本事”,但从来不问来路。
“能用吗?”
“能。内容完整,字迹是她本人的。”
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那张纸,展开,递给他。
顾砚之接过去。纸在手里很轻。他低头看了一遍。从头到尾。看到“脚步极轻,恐惊动隔壁管事”那一行的时候,他翻纸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纸看完,折好,还给沈青禾。
“公堂上怎么用?”
“我呈上去。朱正卿问来源,我说苏明玉生前留书。”
“生前?”
“她死之前写的。”沈青禾把纸收进袖口,“苏锦堂不知道这张纸存在。他以为嫁房里的东西全烧了。”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大街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
沈青禾的脚步没停。
顾砚之在她身后走。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哑的,像含了一口沙。
“沈青禾。”
“嗯。”
“她还能撑多久?”
沈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
她没回头。她的手揣在袖口里,指头攥着那张纸的边角。纸是干的,字是嵌在纤维里的,摸上去有一层凸。
她走了两步,袖口里的纸角硌了一下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