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四角的火盆烧得旺。辰时的光从东面修补过的墙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拉成几道细长的亮条。
朱正卿坐主位。今天他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从四品的补子,胸前绣着鸳鸯。昨天他穿常服开的临时堂,今天不同——正月初一开堂审案,大理寺近十年头一回。
顾砚之坐在朱正卿右手边。加了一把椅子。他穿的是少卿官服,深青色,领口系着。脸色还是白,但坐得直。左手搁在扶手上没动——纱布缠着的那只袖口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看不出来。
旁听席上坐着一个人。沈青禾没见过——三十出头,瘦,穿青色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打开。朱正卿开堂前跟顾砚之说了半句话:“周崇,刑部那边来的,盯着看。”顾砚之点了一下头,没多说。刑部派人旁听大理寺审案,意思很明白——刑部在看结果。
苏锦堂被衙役押上来。比昨天又瘦了一圈。囚服挂得更松了,肩线滑到胳膊上。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咚”一声,整个公堂都听见了。
沈青禾站在证物台旁边。台上摆了六样东西,按顺序排——
第一排:两盒周记胭脂。瓷盒并排,蜡封完好。
第二排:枯井残页拓片一张,“铅粉”“蜂蜡”“寿宴”三个字在白纸上排成一列。
第三排:张婆婆的鉴定书,签字画押那一面朝上。
第四排:卢娘子的证词,歪歪扭扭的筷子字。
第五排:小翠的口供,半个拇指印。
第六排:一张纸。折了两折的。纸面上字迹青灰色,娟秀小楷。
朱正卿拍了一下惊堂木。“开堂。证人呈证。”
沈青禾从第一排开始,一样一样递上去。衙役接过转呈案台。朱正卿先看了两盒胭脂,翻到底部看“周”字。再看拓片。再看张婆婆的鉴定书——这份他昨天看过了,今天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放下。卢娘子的证词。小翠的口供。
最后一张纸。沈青禾递上去的时候多停了一息——这张是压轴的。
朱正卿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父蹲于床前,言:‘明玉,你不能进宫。宫里那个人,你惹不起’”这一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纸看完,放回案台上。抬头看苏锦堂。
“苏锦堂。证物证词你听清了?”
苏锦堂跪在堂中间。他刚才已经把六样东西全看了一遍——衙役转呈的时候每一份都从他面前过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整个人塌了,不是倒下去的那种塌,是力气被抽干了的那种。肩垮了,背弓了,脖子撑不住头。
“草民……听清了。”
“有何话说?”
苏锦堂的嘴动了几下。没出声。他吞了一口唾沫,终于开口了。
“方子是周记作坊给草民的。草民确实不知道方子有问题。”
沈青禾开眼。辩冤之眼:谎言,偏移幅度76%。
“你再说一遍。”沈青禾的声音不高,但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你不知道方子有问题?”
苏锦堂抬头看她。他的眼眶红了——跟第一天那种均匀的红不一样。这次是肿的,是真的。
“草民真的不知道——”
辩冤之眼:谎言,偏移幅度79%。
两次。两次全假。他还在说“不知道”。
沈青禾没说话。她盯着苏锦堂。苏锦堂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青砖地面。他跪了大概十息,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改口了。
“是草民贪图便宜,用了廉价方子。”他的声音变了,低了半截,“但小女的事不是草民干的。小女是自己——”
“自己”两个字后面跟的什么,沈青禾知道。自己烧的。自焚。他又要说自焚。
辩冤之眼:谎言,偏移幅度83%。
三次。全假。今天的次数用完了。三次改口,三次谎言。偏移幅度一次比一次高——76%,79%,83%。他越改越假。
“苏锦堂。”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你做了二十年胭脂商。张婆婆做了三十年宫匠。你在她面前说不知道方子是假的,她信吗?”
苏锦堂没回答。
“卢娘子说苏明玉腊月初十就找过你,关在书房吵了一夜。你说你不知道方子有问题——那你跟女儿吵什么?”
苏锦堂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小翠说苏明玉出嫁前三天不吃饭。你说她‘舍不得爹’。她三天不吃饭叫舍不得?”
苏锦堂的头低下去。额头快贴到地面了。
朱正卿拍了一下惊堂木。这一下比前面几下来得重,桌面上的茶碗盖子跳了一下。
“苏锦堂!你三次改口,本官看你根本没打算认罪!你若再扯谎,本官让衙役拖下去先打二十板再审!”
苏锦堂的身子晃了一下。他的腿撑不住了——从跪着变成趴着,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跟进来时候那一声一样响,但这次是整个人趴下去的。
他的肩膀在抖。
公堂上安静了。旁听席上的周崇把折扇换了一只手捏着,扇骨上渗了一层手汗。
沈青禾从证物台上拿起最后那张纸——魂证书面证词。她走到苏锦堂面前,蹲下来。
“你女儿说,你提灯进嫁房的时候蹲下来跟她说了一句话。”
苏锦堂的肩膀不抖了。僵了。
“‘明玉,你不能进宫。宫里那个人,你惹不起。’”
沈青禾把纸举到他面前。纸面上的字——苏明玉的娟秀小楷——青灰色的,嵌在纸纤维里。
“这是她写的。你认不认?”
苏锦堂趴在地上。他的脸侧着,一只眼睛对着青砖。他的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迹,停了一下。
“这是——”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生意人的腔调了。哑的,碎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这是小女的字。”
“对。她的字。她写的。”
“她——她什么时候写的?”
“这你别管。”沈青禾把纸收回来,站起来,“你只回答一个问题。你说‘宫里那个人你惹不起’。那个人是谁?”
苏锦堂的身子在地上缩了一下。像被什么抽了一鞭子。
他没说话。
“你说出来,至少还能有个交代。”
苏锦堂的额头贴着青砖。他的嘴在动——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像是在嗓子里攒什么东西,攒了很久。
“草民——”
“说。”
“草民不能说。”
沈青禾看着他。他知道。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不说。他宁可被打二十板,宁可被押下去候审,也不说。
朱正卿又拍了一下惊堂木:“苏锦堂!你到底说不说!”
“草民不能说——”苏锦堂的声音从地面上传过来,闷的,“说了草民死,不说也死。但说了——全家跟着死。”
公堂上安静了。
沈青禾站在原地。她看着苏锦堂趴在地上的身子。他的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抠着青砖缝。孝衣的领口歪了,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道旧疤,长条形,不是新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公堂侧面。
阴司视觉开着。苏明玉在那儿。蹲在公堂角落里——每次都在那个角落。灰白的轮廓,透明的边缘。她比昨晚又小了。
头顶的进度条。
【执念值:30%。】
三成。边界了。
苏明玉蹲在角落里,对着苏锦堂的方向。她的嘴张着——但这次没有声音。连沙沙声都没有了。她在看她的父亲趴在公堂上,指甲抠着砖缝,不说那个人是谁。
朱正卿从案台后面站起来。他从没站过——之前都是坐着拍的惊堂木。这次他站起来了。
“苏锦堂暂押候审。三日内若不交代,本官直接以现有证据定罪,报大理寺卿批核。退堂。”
衙役喊了退堂。两个衙役过来架苏锦堂。他站不起来,腿软了,被拖着往外走。拖过沈青禾身边的时候,他的头偏了一下,看了她手里的纸一眼。
——他认出了那字迹。苏明玉的字。
他被拖出公堂门口。靴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拖出去之后声音越来越远。
公堂散了。朱正卿从后门走了。周崇合上折扇,站起来,走到沈青禾面前停了一步。
“沈捕快。”他的声音不快不慢,“这案子结了之后,刑部想跟大理寺谈一件事——周记作坊。”
“什么事?”
“周记作坊十八年前被一个宫里出来的人收了。刑部那边也有旧档。”周崇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回头聊。”
他走了。折扇夹在腋下,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一步一步远了。
公堂里只剩沈青禾和顾砚之。
顾砚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扶手——撑了一下才站住。
“他不说。”沈青禾把魂证书面证词折好收进袖口。
“不说就定罪。证据够了。”
“证据够了。但‘宫里那个人’还是不知道是谁。”
顾砚之没接话。
沈青禾往公堂门口走。走了三步,她的阴司视觉还开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角落。
苏明玉不在了。
角落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灰都没留。
沈青禾把阴司视觉关了。她站在公堂中间,手揣在袖口里。袖口里那张纸的边角硌着她的指头。
“顾砚之。”
“嗯。”
“她降到三成了。”
顾砚之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还在吗?”他问。
沈青禾没回答。她走到公堂门口。门槛上有一道蹭的痕迹——苏锦堂被拖出去的时候靴子磕的。她跨过门槛,站在台阶上。
阳光照下来。正月初一的日头,不暖,但亮。雪还没化完,地面上白一片灰一片。远处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
她回头看了一眼公堂里。空的。两把椅子,一张案台,四个火盆。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袖口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她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那张纸。纸角硌进了她指头缝里,青灰色的字迹嵌在纸纤维中,摸上去有一点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