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堂出来的时候亥时刚过。
朱正卿给苏锦堂留了三天。三天之内交代,按“受人指使”论;三天不交代,现有证据定罪,报上去判。苏锦堂被押回监房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衙役架着拖走的。
沈青禾和顾砚之从大理寺后门出来,走小路回宿舍区。没走大街——正月初一夜间,街上还有零星放炮的人,碰上了麻烦。小路绕南街,穿两条暗巷,近。
第一条巷子没事。走到第二条的时候沈青禾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前后都有人。
她听见的——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前面两个,后面三个。呼吸压着,浅的,但巷子窄,藏不住。
“站住。”
前面两个蒙面人从墙角走出来。手里攥着短棍,布缠的,不打眼但不轻。后面三个同时堵了退路。
五个人。蒙面。短棍。
沈青禾的手往腰上摸——令牌在腰带上系着。最近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拽走了她的令牌,顺手扔在地上。铜牌砸在青砖上“叮”一声,滚了半圈。
沈青禾没追。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顾砚之的胸口。
“几个?”顾砚之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很平,像在问今天几号。
“五个。前面俩,后面仨。短棍。”
“知道了。你靠墙。”
沈青禾往右挪了两步,背贴上墙。巷子窄,贴了墙之后她的视线里只剩下巷子中间那一条道。
顾砚之从她身侧走出去了。
快。
沈青禾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她只看见了结果——
第一个人手腕被反折。咔一声。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关节被拧脱臼的声音。短棍掉在地上,人弯下腰。
第二个人膝盖挨了一脚。单膝跪地。没跪稳,往前栽了。
第三个人——后面跟上来的——面部被手肘砸中。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对面的墙上,滑下去。
第四个人冲上来的时候前三个人已经倒了。他举起短棍砸下来,顾砚之侧身让了半步,左手扣住他持棍的手腕往下一压——短棍脱手。右掌推他胸口,人飞出去撞在墙上。
前后三次呼吸。四个人全倒了。
地上躺着四个。两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膝盖,一个靠着墙没起来。短棍滚了一地。
第五个人——最靠后的那个——扭头就跑。
顾砚之一步跨出去。两步。三步。沈青禾在墙边没动,只看见他的背影掠过巷子,左手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那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顾砚之的右臂撑在他脖子旁边,把他抵在墙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但沈青禾看见他的左臂——缠着纱布的那只——在拽人的时候拐了一下。拐的角度不对,肘关节往内别了一下。
他没用灵力。从头到尾,五个人,全是手和脚。普通功夫。没金色锁链,没黑雾,没咳血。但他的左臂在拐那一下的时候,袖口底下洇出一块深色。
“谁让你来的。”
顾砚之的声音压到最低。不是凶,是冷。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被按在墙上的是个汉子。三十八九岁,壮实,穿粗布短褐,蒙面的黑布在撞墙的时候蹭掉了一半。露出半张脸——络腮胡,小眼,鼻梁上有道旧疤。
“说一遍。”
“苏……苏老爷让我们来的——”
“哪个苏老爷?”
“苏……苏锦堂——”
“他押在大理寺监房。怎么让你来的?”
汉子裤裆处洇了一块。裤子湿了一截,顺着腿往下淌。尿了。
“周……周管家找的我们。周福。说苏老爷传了话出来,不能让大理寺的人再查下去——”
“怎么传的?”
“周管家拿来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的。说苏老爷让找几个人在南街巷子里等着,把令牌抢了,把人打一顿——”
“条子呢?”
“周管家拿走了。”
顾砚之的手松开了。汉子顺着墙滑到地上,瘫了。腿在抖,牙齿磕着。
顾砚之转过身。沈青禾从墙边走过来。她先蹲下去把地上的令牌捡起来——铜牌滚了小半圈,边角磕了一下,不碍事。她把令牌系回腰带上,拽了两下确认没松。
站起来。
顾砚之站在她面前。巷子窄,两个人隔了一臂。他脸色不好看——不是那种虚弱的白了,是动了之后血往上涌又往下沉的那种灰白。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指尖在滴血。
不是别人的血。他自己的。黑血。从袖口底下渗出来的,沿着手指缝往下走,指尖聚成一颗,掉下去。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砖上,暗红色的,比正常血黑。
“崩了。”沈青禾说。
“嗯。”
“裂了多长?”
“老伤那条。全裂了。”
沈青禾看他的左臂。袖口布料贴着纱布,纱布吸了血之后颜色深了一片。不是一小块——从手腕到肘弯,一整条。她在茶棚给他缠的那层纱布全透了。
“你——”她咬了一下后槽牙。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地上那四个开始哼哼了。一个捂着脱臼的手腕在骂娘,一个抱着膝盖缩成虾米。顾砚之没看他们。
“得把这五个弄回大理寺。”沈青禾说。
“让衙役来收。”
“你走不走得回去?”
“走得了。”
“别硬撑。”
“没硬撑。”
他说没硬撑。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左臂往身体内侧收了一下——不让沈青禾看见袖口洇的那一片。
沈青禾看见了。
她没说。她蹲下来,从地上那汉子身上扯了一条布巾——那人的蒙面布——撕了两截。一截给顾砚之。
“缠上。回去换药。”
顾砚之接过布条。单手缠的——右手绕着左腕,一圈一圈往上裹。缠的时候他的牙关咬着,腮帮子上绷出一条线。纱布外面的黑血被布条压住了,没再往下滴。
沈青禾走到巷子口。往两头各看了一眼。没人了。远处大街上传来爆竹声,稀稀拉拉的,该放的人差不多放完了。
她从腰上解下令牌,在巷子口的墙根磕了两下。大理寺捕快的令牌,铜的,磕在墙上有动静。等了一息,巷子另一头的巡夜衙役听见了,跑了过来。
“沈捕快!”
“南街暗巷里五个。蒙面的。带短棍。苏府的人。全躺里面了。拖回去审。”
“是!”
衙役跑了。沈青禾回到巷子里。五个汉子有三个自己能走了,一个膝盖坏了得架着,尿裤子的那个自己爬起来的。
顾砚之靠在墙上等。他的背贴着墙,左臂揣在袖口里,新缠的布条从袖口底下露出一截。血没再往外渗,但布条是湿的。
两个人往大理寺方向走。沈青禾走前面,顾砚之走后面。中间隔了一步半。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苏锦堂在监房里还能传条子出来。”
“通过周福。”顾砚之说。
“周福没被抓。”
“没有。昨天苏府侧门亮灯——就是他。他在替苏锦堂跑腿。”
“明天抓他。”
“抓。”
沈青禾的脚步往前迈。走了两步,停了。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块东西——今天公堂散了之后她从朱正卿案台上顺的一块压纸的镇铜。巴掌大,沉。
她转身,把镇铜塞进顾砚之右手。
“拿着。”
“干什么?”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没有家伙,我给你一个。”
顾砚之手里攥着那块镇铜。铜是凉的,刚从案台上拿下来的,还带着朱正卿茶碗底下的温度。
他把镇铜翻了个面。背面刻着“正”字——大理寺的公堂用物。
“这是公堂上的东西。”
“我知道。我顺的。”
顾砚之看了她两息。他把镇铜揣进了怀里。深色的官服把铜块遮住了,看不出鼓包。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沈青禾在前面,顾砚之在后面。一步半的距离。
走到大理寺后门门口的时候,门房老头探了一下头,缩回去了。沈青禾推开门进去,顾砚之跟在后面。门合上了。
巷子里的风没了。大理寺后院的空气暖了一截——走廊上挂着两盏灯笼,风把灯笼吹得微微晃。
沈青禾在他背后说了一句。
“你左袖口还在渗。”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布条边角洇出来一小块深色,硬币大小。他把袖口往里卷了一圈,遮住了。
“明天抓周福。”他说。
“明天抓周福。”沈青禾点头。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回头。“你今晚换不换药?”
“换。”
“纱布够吗?”
顾砚之摸了一下袖口。“够。”
沈青禾走了。靴子踩在走廊青砖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了。
顾砚之站在后门门口。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镇铜,翻了一面。“正”字对着他。他用拇指搓了一下字面,铜被搓出一道浅亮的痕。
他把镇铜收回怀里,往书房方向走。走了五步,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布条边角洇的那块深色又大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