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的书房没锁门。
沈青禾推门进去,灯没灭。桌上摊着半卷公文,墨干了——他走之前在写的什么。旁边是那块大理寺镇铜,搁在砚台边上。墙角那张折叠榻没支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睡过。
他把这间屋子当书房用,不当卧房。
“坐下。”
沈青禾拽了一下他的右臂。他没争,在椅子上坐了。坐下来的那一下他闷哼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很短。
沈青禾蹲在他旁边。从他桌案上翻——翻出旧剪刀一把,油灯一盏,没有纱布和药粉了。昨天在茶棚用完的。
她从自己的袖口里掏。青黛塞给她的布包袱里还剩半卷纱布,药粉罐子见了底,还剩一层薄底。
“左手伸出来。”
他伸了。
她解袖口。这次他没躲。
袖口的布料黏在纱布上——黑血把内衬浸透了,干了一层又湿了一层,黏成了硬壳。她试着揭了一下,纱布和皮肤黏在一起,拽不动。
“用剪子剪。”顾砚之说。
沈青禾拿起旧剪刀。剪子钝了,刃口有锈斑。她把剪刀尖伸进纱布和皮肤之间的缝隙,一段一段剪。剪的时候手比上次稳——上次在茶棚她的手抖了一下,这次没有。
剪开第一层。血痂断裂。
第二层黏得更紧。她把剪刀尖贴着皮肤走,一寸一寸往下剪。剪到肘弯的时候纱布底下洇出一块新的湿——血还在出。
第三层贴着肉。三道旧伤痕全裂了。最深的那道——肘弯上方那条——裂开的口子能看到底下的筋膜。白中带粉的,一薄层,能看到底下暗色的肉。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
三道伤痕。上次在茶棚看的时候,每道之间隔了不到一指宽。现在第三道和第二道之间的间距窄了——不是间距变了,是伤口在往两边扩。边缘的咬痕比上次多了两道——上次是细密的齿痕,现在多了一排新的,叠在旧的上面。
这伤一直在长。
“你上次说这不是西山留的。”她把剪刀放下,拿起药粉罐子,倒了一点在掌心,“什么时候的?”
顾砚之没回答。
沈青禾把药粉沿着最深的裂口撒上去。药粉碰到裸露的筋膜,嘶嘶地冒白烟。他的手在她指头底下抽了一下——就一下。
“什么时候?”她又问了一遍。
“我父亲死的时候。”
沈青禾撒药粉的手顿了一息。她没抬头。“继续说。”
“我六岁。父亲是大理寺上一任判官——阴司的判官,不是大理寺的。他死在公堂上,灵力耗尽,锁链散了。锁链认主的时候会勒进血肉里。他死了,锁链要找新主。”
“找你。”
“对。我替他接住了。锁链认主——从手腕勒进去,一直到肘弯。三道。每一条主链对应一道。”
沈青禾把药粉撒完了。她拿起纱布,从他手腕开始缠。一圈。两圈。
“六岁到现在——”
“每一次用灵力,锁链就会动。动一次,旧伤就撕开一次。撕了合,合了再撕。十几年了。”
纱布缠到肘弯。她在他肘弯最深的裂口上多绕了两圈,收紧。他的手在她缠的时候攥了一下拳——指节发白,但没出声。
“从来没好过?”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合到最薄的时候——就是上次在茶棚你看的那样。薄薄一层痂。用一次灵力就全裂。”
沈青禾把纱布打了个结。她的手从他手臂上收回来。她看着自己缠好的纱布——白色的,从手腕到肘弯上面两指,缠了四层。比上次厚。上次缠三层,这次她多缠了一层。
“所以你用一次灵力就裂一次。”她直起腰来,“公堂上赵嵘那次,你用了百条锁链。”
“用了。”
“百条锁链,对应三道伤口。全部裂开。”
“全部裂了。”
“然后你硬撑到现在。中间又用了几次?”
顾砚之想了一下。“枯井那次。残影术——不是锁链,但灵力耗了。裂了一道。”
“赵嵘那次全裂。枯井那次裂一道。今天打架没用灵力,但是剧烈动作——又裂了。”
“对。”
“也就是说你这十几年——”
“没有哪天是好的。”他替她说完了。
沈青禾站在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他坐着。两个人平视。
她看着他缠好纱布的左臂。白色的纱布在灯底下干净得刺眼。但她知道底下是什么——三道裂开的口子,黑血,筋膜,咬痕。一直在长,一直在裂。
“所以你不用灵力的时候也裂。用灵力裂得更狠。你用了一次又一次——”
“你不想知道我用了几次。”顾砚之打断她。声音不重,但硬。
沈青禾的嘴闭了一下。她把剪刀放回桌上。把剩下的半卷纱布和药粉罐子搁在镇铜旁边。她站起来,走到桌案那边,从他的公文纸堆里翻出一张干净的,把纱布和药粉包了,打了结。
“放你桌上。下次不用找我要。”
她把小包搁在桌角。走到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框上。
“顾砚之。”
“嗯。”
“下次用灵力之前,先告诉我一声。”
她没回头。门合上了。走廊里的靴子声一步一步远了。
书房里。顾砚之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左臂搁在扶手上,新缠的纱布白白的,没渗出来。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
桌上那小包纱布和药粉搁在镇铜旁边。油纸包的,打了个方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缠好的左臂。纱布从手腕到肘弯,四层,结打在肘弯内侧——她特意把结打在那儿,因为那个位置弯手臂的时候不会硌到。
他的拇指在结上碰了一下。结打得紧,但不勒。
他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纱布。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把公文翻到刚才写到的那一页。墨干了。他拿起笔,蘸墨,接着写。
写了两行,停了。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镇铜。翻了个面。“正”字对着他。
他把镇铜放在纱布包旁边。挨着。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