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是被人架进来的。
昨晚南街暗巷里被顾砚之折了手腕的那个。脱臼的地方已经复位了——大理寺的值班大夫给接的,接的时候赵大嚎了一嗓子,把隔壁监房的犯人都吵醒了。他现在被两个衙役架着胳膊往堂上拖,膝盖发软,进来就跪了。
周福在他后面。
周福是被拘押的,没上枷。他自己走进来的——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但脸色灰得像没洗过的抹布。他跪在赵大旁边,膝盖磕在青砖上没出声。
公堂满了。
朱正卿坐主位。顾砚之坐右手边——今天他比昨天坐得直,但左手一直搁在扶手上没动。袖口底下缠着新纱布,看不出来。
旁听席上周崇退到了末席。昨天他坐第二排,今天他搬了把凳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折扇没带。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沈青禾站在证物台旁边。台上没摆东西——证据昨天都归档了,今天她手里只拿了两份纸。
“带人证。”朱正卿拍了一下惊堂木。
赵大被往前推了一步。他的头一直低着,络腮胡上沾着干草——监房里铺的。
“赵大。把你昨晚说过的再说一遍。”沈青禾走到他面前。
赵大的嘴动了几下。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哑的:“苏……苏老爷让小的在南街暗巷等着。大理寺的人过来就动手。抢令牌,打人。”
“谁让你去找的赵大?”
“周管家。周福。”
“怎么传的话?”
“周管家拿来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的。小的认不全字,周管家给念的。”赵大的头低着,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说事成之后给五十两。先付了二十。”
“条子哪来的?”
“周管家说是苏老爷从监房里递出来的。”
沈青禾转向周福。周福跪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指节发白。
“周福。条子是你写的?”
“不是。是苏老爷写的。”
“怎么从监房里递出来的?”
周福吞了一口唾沫。“送饭的时候。碗底下。饭碗扣过来,条子贴在碗底。”
“谁送的饭?”
“小的亲自送的。正月初一中午。”
“苏锦堂现在押在大理寺监房,你怎么进的?”
周福的目光往朱正卿那边飘了一下。朱正卿的面色不好看——大理寺监房按规矩只有狱卒能进,周福能进去送饭,说明有人打了招呼。
“大理寺看门的王头……苏老爷以前过年给过他银子——”
“行了。”朱正卿拍了一下惊堂木。他的脸青了一截。看门王头收过银子这事他知道——大理寺上下打点的关系网,他心里有数,但不能当堂追。这个回头算。
沈青禾把赵大的供词和周福的供词——两份纸——递到案台上。衙役转呈。朱正卿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
“苏锦堂。带上来。”
苏锦堂被押着从侧门进来。他今天的步子比前天还慢——不是磨蹭,是走不动。囚服领口歪了,没人帮他整理。他跪下来的时候膝盖没磕出声——前天磕的那一下还在疼。
“苏锦堂。”朱正卿的声音从案台后面传过来,不快不慢,“人证、物证、书证,全了。赵大和周福的供词你听见了。你在监房里传条子买凶灭口——这一条,你认不认?”
苏锦堂的肩垮了。他的背弓下去,头垂到最低,额头快贴地面了。
“认。”
“杀女纵火之事,认不认?”
公堂上安静了。连赵大的喘气声都听见了。
苏锦堂的嘴张了几下。像在嗓子里攒什么东西。攒了很久。
“我认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像什么干硬的东西在嗓子眼里磨。
“火是我放的。她喊我爹的时候,我……我把门挂上了。”
公堂上没人说话。朱正卿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滴凝在笔尖没落下来。
“为何杀人?”朱正卿问。
“她发现了胭脂配方是假的。她说不嫁了。她说要进宫告发。”苏锦堂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激动——是怕,“宫里那个人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我。我……我选了她死。”
“选了她死?你选的是你自己的命。”
苏锦堂的头没抬。
朱正卿又问了一遍。声音重了一截:“苏锦堂。你说‘宫里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苏锦堂没动。
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她蹲下来,跟苏锦堂平视——他的脸侧着,一只眼睛对着青砖。
“你女儿在证词里写了。你说‘宫里那个人你惹不起’。你说过这句话。”
苏锦堂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说了。她就因为这句话死了。你不说出来,她白死了。”
苏锦堂的嘴在动。他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血痂,说话的时候血痂裂开了。
“赵女官。”
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赵令仪。”
他抬起头了。他的目光找到沈青禾——不是看她,是找一个人确认。他的眼眶红了,肿的,里面全是恐惧。
“宫里所有寿礼的供应链,全归她一个人管。太后的衣裳、首饰、胭脂、香粉——都是她管。我供的胭脂要走她的路子才能进宫。她定的规矩——以次充好,省下的银子她拿六成,我拿四成。”
公堂上安静了。
朱正卿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方。笔尖的墨滴终于落下来了,在纸面上洇了一个黑点。他没注意。
沈青禾蹲在苏锦堂面前。她的膝盖压在青砖上,凉。
“赵令仪。”她重复了一遍。赵令仪——宫中女官。张婆婆说十八年前收了周记作坊的“宫里出来的女人”。周崇昨天在公堂散了之后说的那句话——“周记作坊十八年前被一个宫里出来的人收了,刑部也有旧档”。
赵令仪。十八年前从宫里出来收了周记作坊。把方子换成铅粉。把廉价胭脂包装成宫中秘方,高价卖给高门大户。把最差的那一批送进宫充太后寿礼。她拿六成,苏锦堂拿四成。
苏明玉发现了。苏锦堂杀了她。现在苏锦堂把赵令仪的名字供出来了。
“六四分账。”沈青禾站起来,“她拿六成。你拿四成。你为这四成杀了你女儿。”
苏锦堂的头又低下了。他的额头贴在青砖上,整个人趴在地上。
朱正卿的惊堂木拍下来。声音比前几次都重——茶碗盖子跳了,砚台里的墨溅出来一小滴。
“苏锦堂当堂认罪。杀人纵火、以次充好、欺君罔上、狱中买凶灭口——四罪并论。押回监房候判。周福通传消息、赵大受雇行凶,一并收押。退堂。”
衙役喊了声退堂。
苏锦堂被拖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衙役架着他往外走,他的靴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跟上次一样。但这次他没回头看证物台。
他看的是公堂侧面的角落。
沈青禾也看了。
阴司视觉开着。苏明玉在那儿。
不在角落里了。她飘在公堂正中间偏左的位置。灰白的轮廓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不是焦黑了,是一层灰。薄薄的,像窗纸。
头顶的进度条。
【执念值:15%。】
一成五。
从三成降到一成五。苏锦堂认了。赵令仪的名字说出来了。她等的东西等到了。
苏明玉的轮廓在公堂中间飘着。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了。连沙沙声都没了。但她的嘴在动。沈青禾读了一下口型。
两个字。反复说了三遍。
“谢谢。”
苏明玉的轮廓从边缘开始散。不是缩了——是散了。灰白色的边缘变成了一层粉,粉往空气里飘,像灰落在风里。
沈青禾站在公堂中间看着她散。
赵大和周福被拖出去了。苏锦堂被拖出去了。旁听席上的周崇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往门口走。走到沈青禾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赵令仪。”他的声音不快不慢,“这个名字,刑部的旧档里有。回头聊。”
他走了。
朱正卿从案台后面站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才动——腿麻了。他走到沈青禾面前,停了一步。
“沈捕快。这个赵令仪——”
“宫中女官。管太后寿礼供应链的。”
“我知道她是谁。”朱正卿的声音压低了,“我担心的不是她是谁。我担心的是——这个案子报上去,大理寺动不动得了她。”
沈青禾没接话。
朱正卿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犹豫,是权衡。他在算。
“案子先结。苏锦堂的罪定了。赵令仪的事——”他停了一息,“容我想想。”
他走了。从后门出去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一步一步远了。
公堂里剩沈青禾和顾砚之。
顾砚之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扶了一下扶手——跟昨天一样。但今天他撑得快了一点。
沈青禾还站在公堂中间。她看着苏明玉消散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连灰都没留。
“她走了。”沈青禾说。
顾砚之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执念值降到多少。”
“一成五。然后——没了。”
顾砚之没说话。
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那张魂证书面证词。纸折了两折。她把纸展开,看了一遍。苏明玉的娟秀小楷,青灰色的,嵌在纸纤维里。
“案子结了。”她把纸折回来,收进袖口。
顾砚之的视线从那张纸上收回来。他看着公堂门口——苏锦堂被拖出去的那扇门。
“赵令仪。”他说。
“嗯。”
“这个名字一出来,下一个案子就不是苏家的了。”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她往公堂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门槛上那道蹭痕还在。苏锦堂两次被拖出去磕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
她跨过门槛。站在台阶上。正月初二的日头比昨天暖了一截,雪化了一半,屋檐往下滴水。
顾砚之从后面跟出来。他的靴子踩在台阶上,湿砖的声音。
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那块镇铜。翻了一面。“正”字对着她。她把镇铜递到身后——没回头。
“还你。”
顾砚之没接。
“你顺的。你留着。”
沈青禾的手在身后停了两息。她把镇铜收回袖口。
两个人走下台阶。大理寺前院的雪化了一半,地上白一块灰一块。远处有人放炮仗,“嘭”的一声,闷闷的。
沈青禾的袖口里两样东西——镇铜和魂证。一硬一软,硌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