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沈青禾才动。
朱正卿走了。周崇走了。衙役把赵大和周福拖出去之后,堂上就剩两个洒扫的在收捡——把茶碗端走,把砚台盖上,把惊堂木擦了搁回原位。没人注意到她。她站在公堂角落的柱子边上,背靠着柱子,看着洒扫的忙活。
洒扫的收完了,从侧门出去了。门带上了。
公堂里没人了。
沈青禾转身面对角落。开眼。
——
苏明玉在那儿。
不是蹲着。站着。站在一束光里——东面墙缝漏进来的日光,斜斜打在角落的地面上。光柱里头有灰在飘,浮浮沉沉的。苏明玉站在灰中间。
她变了。
不再是焦黑的轮廓了。颜色在退——从边缘往里退,像炭从外面一层一层剥落。剥下来的不是碎块,是灰。灰白色的粉,一片一片从她身上落下来,落在光柱里,被光透过去,变成半透明的。
她变小了。比昨天小,比昨天夜里小。站着也就到沈青禾的胸口。
头顶的进度条。
【执念值:10%。】
从一成五又降了。公堂上苏锦堂认了罪,赵令仪的名字说出来了——这些东西把她的执念一点一点抽走。抽走了就补不回来。
沈青禾蹲下来。蹲到跟她平齐。
苏明玉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对着她。五官的位置在退。眼睛的位置剩两个浅坑,但比之前浅了——不是深井了,是浅碟。
她的嘴动了。
声音几乎没有。不是沙沙声了,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灰落在纸上。
“他挂门的时候……”
沈青禾没动。
“声音很轻。”
她说过这句话。在嫁房废墟里说过一遍。说“他怕吵醒隔壁的管事”。现在又说了一遍。不是在补充什么——是在确认。确认那件事是真的,真的发生过。她爹放火烧她,然后轻轻挂上门,怕吵醒隔壁的人。
“我不怨他了。”
沈青禾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苏明玉的声音断了一息。像灰飘到一半被风打断了。“他挂门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沈青禾的嘴张了一下。她想说有。她想说没有。但她不知道。嫁房废墟里苏明玉的魂体没有提到这个——苏明玉当时说的是“我听见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了”。她没说过她爹有没有回头。因为火烧起来之后,她在里面爬,她在喊,她看不见门外面。
“他没有回头。”
沈青禾说出来了。声音干得像含了一嘴灰。
苏明玉的嘴合上了。她站在光柱里,灰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往下落。
“但公堂上他认罪的时候——”沈青禾盯着她,“他说了你喊他爹的事。他说‘她喊我爹的时候,我把门挂上了’。他记着这句话。”
苏明玉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她没有笑的力气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很小的弧度,像纸被折了一下又弹回来。
“那就够了。”
四个字。声音轻得沈青禾几乎是看口型读出来的。
光柱里的灰飘得密了。苏明玉的轮廓从边缘开始变成透明——不是灰白了,是透明的。底下透出青砖地面的颜色。她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一点一点在化。
进度条跳了。
【执念值:5%。】
“沈姑娘。”
苏明玉最后一次开口。声音已经不是灰了。什么都没有了。沈青禾看见她的嘴在动,听不见声音。
她把最后的力气用在了这四个字上。
“谢谢你……让我说出来了。”
沈青禾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印子——跟嫁房废墟那晚一样的位置。她没出声。
苏明玉的轮廓从底部开始散。脚先没了。然后是腿。然后是腰。像沙子从底下被抽走。散到胸口的时候,最后一片灰白色从光柱里飘起来——不是往下落的,是往上升的。青色的。很淡。
沈青禾看见了。
光柱里那些灰不再是灰了。变成了光点。一个一个,细小的,像针尖。青色的。它们从苏明玉消散的位置往上升——升过公堂的梁柱,升过屋顶的焦黑瓦面,升到看不见的地方。
光柱暗了一截。灰不再飘了。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了。
沈青禾蹲在角落的柱子边上。她的靴子旁边是青砖地面,干净的——没有灰,没有焦黑,什么痕迹都没留。
——
她的视野右上角弹了一行字。
【“胭脂泪”单元完成。当前试炼进度:2/3。】
她的眼睛盯着这行字。2/3。两个案子了。金缕衣案,胭脂案。还有一个。
面板继续跳。
【阴德+500。当前余额:750。】
三百五加五百。之前花了一百做魂证书面化。七百五。
又跳了。
【解锁被动技能“证言固化”——可将魂体证词自动生成完整文书,每日限用1次。】
沈青禾把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看完。她没有马上关掉。她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
苏明玉的名字不在面板上。进度条不在了。执念值不在了。什么都没了。面板上只有冷冰冰的字——“单元完成”。
她关了阴司视觉。
公堂角落恢复了原样。青砖地面,两根柱子,墙缝里漏进来一束光。光柱里的灰在飘——是真正的灰,不是苏明玉。
她站起来。膝盖酸了——蹲太久。她把重心挪到右腿上撑了一下,站住了。
袖口里两样东西硌着她——镇铜和魂证书面证词。魂证上的字是苏明玉的。青灰色,嵌在纸纤维里。她写的。她说的。她的字。
沈青禾站在角落里没动。她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里四个弯月形的指甲印,红的,没出血。
她把手揣回袖口。
——
公堂门口。
顾砚之靠在门框上。不是左肩靠着——右肩。左臂那侧他避开了。
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见沈青禾蹲在角落里。看见她对着空气说话。看见角落里什么都没有。看见她站起来。
她从公堂中间走过来。走到门口。走到他面前。
“走了。”
两个字。顾砚之点了一下头。他没问她魂体说了什么。她也没打算说。
两个人走出门。大理寺前院。雪化了大半,地上湿。屋檐往下滴水,“啪嗒啪嗒”的。
“案子结了。”沈青禾说。
“结了。”
“赵令仪的事——朱正卿说要想想。”
“想了也没用。”顾砚之说,“赵令仪在宫里。大理寺的手伸不进去。”
“我知道。”
“但你打算查。”
沈青禾没回答。她从袖口里掏出那张魂证书面证词。纸折了两折。她打开看了一眼——苏明玉的娟秀小楷,青灰色的字迹,嵌在纸里。
她把纸折回来,收进袖口。
两个人走到大理寺前院门口。门房老头探了一下头,缩回去了。街上有零星几个人走过——正月初二,走亲戚的。
“你还欠我一碗面。”沈青禾说。
顾砚之愣住。“我说过?”
“你说过。公堂散了请我吃面。你原话。”
“我说的是‘明天再审完请你吃面’。今天审的。”
“今天审完了。”
“今天审完了,但面是昨天欠的——”
“别绕了。走吧。”
沈青禾先走了。顾砚之跟在后面。他走了三步,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看了一眼——纱布白净,没渗。他把袖口拉下来,跟上她的步子。
大理寺前街上有家面摊。正月初二开着。摊主是个胖子,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正在锅前面捞面。热气从锅里往上冒。
沈青禾走到摊前。两碗。阳春面。
她回头看顾砚之。他站在摊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锅里的热气。
“坐。”她拉了一把凳子。
顾砚之坐了。
面端上来。两碗。清汤,白面,一撮葱花。沈青禾拿筷子把面搅了搅,挑起来吹了两口。
顾砚之没动筷子。他看着碗里的面。
“吃啊。”沈青禾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的,“你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顾砚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吃了。
面摊上热气蒸腾。旁边桌上坐了个老头在喝面汤,吸溜一声。街上有小孩跑过去,手里攥着没点着的炮仗。
沈青禾吃完了面,把碗搁在桌上。她拿袖口擦了一下嘴。
“顾砚之。”
“嗯。”
“赵令仪在宫里。查她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沈青禾把空碗推到桌子中间。她的目光落在碗底——碗底有一道裂纹,釉烧的时候裂的,不影响用。
“周崇说刑部有旧档。”
顾砚之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要找周崇?”
“他先找的我。”
面摊胖老板从锅后面探了一下头:“二位客官,再来一碗不?”
沈青禾把两文铜钱搁在桌上。昨天廊下给顾砚之的那两文——他从栏杆上拿回来的。
“不用了。”
她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