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烧起来的速度比沈青禾预想的快。
面摊吃完面回来,他还走得了路。进了书房坐下,脸色白但意识清醒。沈青禾让他把袖口撸起来换药,他照做了。纱布拆开——三道裂痕没恶化,药粉粘着血痂,愈合了一层。她重新撒药缠纱布,他没出声。
缠完了她说躺会儿。他说不用。她说明天还得审。他说审完了。她说后面还有赵令仪。他没接话。
他又坐了一刻钟。然后他的头往左偏了一下——不是点头,是撑不住了。下巴磕到胸口又弹回来。沈青禾看见他的眼皮在抖。
“躺下。”
“不用——”
“你躺下。”
她把折叠榻支开了。被褥铺上去——叠得太整齐了,她抖了两下散开。她拽了一下他的右臂,他往前倾,她顺势把他按到榻上。他挣扎了一下——真的只挣扎了一下,半口气的事,后背碰到被褥的时候整个人就软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彻底没意识。
沈青禾蹲在榻边看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又浅又快,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不是低烧。正月初二,大理寺后院没生火盆,书房里冷,他这个温度搁在外面能煎蛋。
她站起来去找布。
桌上没有干净布。他的被褥是新的——太干净了,不能撕。她转身去翻他书案。书案上摆着公文、砚台、墨锭、那块镇铜、她昨天搁在桌角的纱布药粉包。没有布。
她拉开书案的抽屉。第一层——空的。第二层——几封信,封了火漆,没拆。第三层——一本旧手札。
手札半开着。封面没字,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她拿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夹在中间的一张纸条——从手札里滑出来,飘了一下,落在案面上。
沈青禾先去翻被褥——从被褥角上撕了一条布下来,浸了桌上的冷水,拧干。她回到榻边,把布搁在他额头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她把布按好。站起来回到案面前。看那张纸条。
纸条不大,三指宽,对折了一次。她打开。
七个字。
“周记·昭德十八年·太后批”
墨迹很新。不是今天写的——今天的墨还是亮的,这个干了但没干透,面上有一层薄灰,像昨天或者前天写的。笔锋是顾砚之的——她见过他写字,公堂上的批文,公文上的签注。起笔重,收笔快,横画末端往右上挑。
她盯着“昭德十八年”五个字。
昭德十八年。
她家流放批文上的年份。她家流放批文上的年份。她爹沈怀瑾,那时还只是刑部主事,昭德十八年秋因“断案失察”削职,判流放岭南。那年她才三个月大,刚被抱进沈家。批文上盖着大理寺的印和刑部的印。后来她见过那张纸,折了四折,她娘收在妆匣底层。
昭德十八年。
周记作坊被赵令仪收购——张婆婆说是“十八年前”。今年是昭德三十六年。十八年前就是昭德十八年。
沈家流放。周记收购。赵令仪出宫。太后批。
全在昭德十八年。
沈青禾把纸条捏在手里,指头收紧了一下。纸条边角硌着她指腹的茧。
她翻开手札第一页。
第一页是随手记的东西。字迹潦草——比他公文上的字乱得多,像是写给自己看的。药材名字和日期:
“红参三钱,昭德三十五年腊月初九。”
“黄芪二钱,腊月十二。”
“白芍一钱,腊月十五。”
药方。他给自己开的药方。调气血的。日期是上个月——腊月。他一边吃着这些药,一边在公堂上硬撑。
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划了又改,墨叠着墨。她看见了几个词——“金缕衣”“柳氏”“赵嵘”——这是金缕衣案的记录。不是公文,是他自己的笔记。柳氏的供词后面他画了一条竖线,竖线旁边写了一个问号。问号后面写了三个字:“谁递的。”
金缕衣案里柳氏替人顶罪。顶的谁——到现在没查出来。顾砚之在笔记里写的“谁递的”,意思是谁把金缕衣递到柳氏手里的。他在查这条线。
沈青禾的手指往后翻。第四页。
第四页上半截是金缕衣案的后续记录,下半截换了内容。字迹更潦草了,像是某一夜一口气写的。开头是“周记作坊”四个字。
她正要往下看——
“别动那本。”
声音从身后传来的。哑的,干得像砂纸磨墙。
沈青禾的手停在手札第四页上。她没回头。
“你醒了。”
“你翻我东西。”
“我在找布。”
“布在柜子第二层。不是书案里。”
沈青禾把手札合上了。纸条搁在手札上面。她转过身。顾砚之靠在榻上,额头上的布歪了一半——他大概是动头的时候蹭歪的。他的眼睛半开着,眼底红的,不是充血的那种红,是烧出来的。
“你发着烧。别动。”
“你看了多少。”
“第一页到第四页上半截。第四页下半截没看。”
顾砚之盯着她。他盯了两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札上——手札合着,纸条搁在上面。七个字朝上。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昭德十八年。”
“对。”沈青禾蹲回榻边。把布从他额头上拿下来,重新浸了水拧干,搁回去。他额头烫得厉害——比刚才又高了一截。“你也在查周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顾砚之没回答。
“你嘴上说什么‘我不知道太多’。你手札里记的——金缕衣谁递的、周记作坊、昭德十八年、太后批——你查得比我还深。”
“不一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哪不一样?”
“你查的是案子。我查的不是。”
沈青禾的手在拧布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查的是什么?”
顾砚之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了。他舔了一下。
“你先出去。”
“你不退烧我不走。”
“你走了我才能退烧。”
“什么意思?”
“你蹲在这儿我睡不着。睡不着退不了烧。”
沈青禾看了他两息。她把布在他额头上按了按,站起来。走到案面前。手札和纸条还在上面搁着。
“纸条我不拿走。手札我也不翻。”她说,“但你迟早得告诉我——昭德十八年你查到了什么。”
顾砚之没睁眼。
沈青禾走到门口。拉开门。青黛在廊下蹲着,手里捧着一碗小米粥——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气往上冒。
“他醒了吗?”青黛仰头问。
“醒了。脑子清楚。烧没退。粥搁门口,等凉一凉再端进去。”
“得嘞。”青黛把粥搁在门槛上。
沈青禾走了两步,又回头。门没关——书房里头暗,她从廊下能看见案面上那张纸条。纸条白白的搁在手札上面,七个字朝天花板。
“昭德十八年。”她对着廊下的空气说了一句。
青黛仰头看她。“小姐,昭德十八年怎么了?”
“没什么。”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口。镇铜硌着她的肋骨。“你在这儿守着。他要是再叫唤就来找我。”
“他叫唤什么?”
“他要是说‘别动那本’,你就告诉他——已经动了。”
青黛一脸懵地“啊”了一声。
沈青禾没解释。她沿着廊下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不是要回头,是袖口里那张纸条的记忆硌了一下。
不对。纸条在案面上。她手里什么都没有。硌她的是镇铜。
她拐过廊角,往自己住处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