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把粥端进去的时候顾砚之已经坐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折叠榻的被褥堆在腰那边。额头上的布掉在膝盖上了。他的脸还是白,但眼神比昏睡那会儿清了——至少能聚焦了。
“顾大人,粥。凉了一截了。”
“搁桌上。”
青黛把碗搁在案面上——案面上那本手札和纸条还搁着,没动过。她瞄了一眼那七个字,没看懂,没多嘴。她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撞上了沈青禾。
“吃了没?”
“没。他说搁桌上。”青黛侧身让路,“小姐,他脸色怪差的。”
“知道了。你去睡。”
青黛走了。沈青禾站在门口。书房里没点灯——天黑之后没人来添过油。光从廊下灯笼透进来一点,刚好够看见案面和榻的轮廓。
她走进去。顾砚之看见她进来,手撑着墙挪了一下身子。他的左臂裹着纱布,动的时候肘弯那截绷了一下。
“你躺着。”
“不用。”
“你烧还没退。”
“退了一些。”他伸手够案面上的粥碗。手碰到碗沿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没力气。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青禾没坐。她站在案面前。手札和纸条在她手边搁着。
顾砚之喝了两口粥,把碗放下来。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越过,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搁在案面边上,离手札半掌远。
他伸手把手札拿过去了。动作不快,但稳。手札合着,他把纸条夹进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合上,搁在自己膝盖旁边。
沈青禾把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她走到榻边。没有凳子——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在案面后面。她把椅子搬过来,搁在榻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顾砚之靠着墙,她靠着椅背。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周记的。”
顾砚之没立刻回答。他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不是渴,是在拖时间。碗放下来的时候他的拇指在碗沿上搓了一下。
“你爹被参的那天晚上。”
沈青禾的背脊离开椅背了。不是坐直——是僵了一下。
她爹沈怀瑾。十八年前那道流放批文,后来遇赦销了,人回了京,一路做到刑部侍郎。三天前那道贪墨的参本递上去,她去大理寺门口跪了一夜求见——那天晚上下着雪,她跪在石阶上,顾砚之从里面出来。
那一晚。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周记这条线。”
“知道有这条线。不知道线头在哪儿。”
沈青禾盯着他。他的脸在昏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纱布缠着的那截。
“那天晚上你出来见我。你身上有没有伤?”
“有。”
“你刚用完灵力。”
“嗯。”
“你那天的灵力用在哪了?”
顾砚之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查周记用的?”
“不是查。是翻档。”他把粥碗推到一边,“大理寺的旧档——昭德十八年的流放批文。我去翻了。那天晚上之前已经翻过一轮了,没翻到。灵力耗了一道,伤口裂了一道。”
“然后你出来见我。”
“然后我出来见你。你跪在门口。”
沈青禾没接话。她想起那天晚上——雨。石阶。膝盖跪在湿砖上。他出来的时候衣裳是干的,脸色是白的。她当时以为他是怕冷,没多想。
他那天晚上刚裂了伤口出来见她。
“你翻流放批文干什么?”
“你爹的批文上盖了两方印。大理寺的,刑部的。两方印都对——但是批文上的罪名‘断案失察’,你爹当时审的最后一个案子,跟周记有关。”
“什么案子?”
“昭德十七年,有人告周记作坊以次充好。你爹接的案。案子的结论是——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沈青禾的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我爹驳回了。”
“驳回了。半年之后,昭德十八年春,周记换了主。赵令仪收了作坊。半年之后,昭德十八年秋,你爹以‘断案失察’革职流放。”
“所以说我爹被整是因为他挡了赵令仪的路。他当年驳了周记的案子,赵令仪收了作坊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弄走。”
“我查到这一步的时候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线索断了。周记换了主之后,市面上的东西全换了方子。但‘赵令仪’这个名字一直没出来——是你查出来的。你查金缕衣,查胭脂,把张婆婆和卢娘子翻出来,最后苏锦堂在堂上供了赵令仪。线头是亮的,但在我手里的时候,线头是黑的。”
沈青禾靠回椅背。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膝盖旁边的手札——合着,纸条夹在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
“你手札第四页写的什么。”
“不是现在能说的。”
“你只给了一半。”
“给了一半已经超了。”顾砚之的语气没变——平的,不急不慢,“有些事我一个人查。查到了再说。”
沈青禾看了他三息。他没躲。
她站起来。
“你查周记是因为顾家欠沈家的。”
顾砚之的手指在膝盖旁边动了一下——没碰手札,就是动了一下。
“你查赵令仪是因为你想把这条链全部剪断。”
“你想过没有——赵令仪背后还连着谁。”
“太后。”沈青禾说,“你手札上写的‘太后批’。昭德十八年太后批了什么?”
顾砚之没回答。
沈青禾等了五息。他不开口。
“行。我不翻你的手札了。”她走到门口,“但你查到的东西,需要我的时候,开口。别一个人扛着。”
顾砚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沈青禾拉开门。廊下的灯笼被风刮了一下,光晃了一截。她迈过门槛。
“茶凉了。我再给你续一壶。”
她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了——不是回头,是听见身后有动静。顾砚之在书房里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碗碰着案面搁下来的声音。
她往厨房走。廊下的灯笼在背后晃。她拐过廊角的时候,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咳。
她没停。脚步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的。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摸了一下灶台——灶台凉了。得重新生火。
她蹲下来。灶膛里有引火的碎柴。她把碎柴塞进去,拿火折子点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火苗舔上去,灶膛里亮了一小片。
她往灶里添了一根粗柴。火苗窜上来。壶里的水是凉的——她把壶搁上灶台。等着。
水烧开要一盏茶的功夫。她蹲在灶台前面,火光映在脸上。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四个弯月形的指甲印还在——昨天嫁房废墟里掐的。新的叠在旧的位置上。
壶底响了。水快开了。
她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竹篓里摸出一小撮茶叶——不是好茶,粗叶子,碎的。扔进壶里。
茶叶在水里翻了两个滚。她拿灶上的破布垫着手,把壶提下来。
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她走的时候没带严。她用脚尖把门推开。
顾砚之靠在墙上,手札搁在膝盖旁边,粥碗空了。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闭着眼。
她把茶壶搁在案面上。壶嘴冒着热气。
“茶好了。”
他的眼睛没睁。
“你自己倒。烫的。别急。”
她转身走了。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袖口里镇铜硌着肋骨。她从袖口里掏出镇铜,在手里翻了一面。“正”字。
她把镇铜揣回袖口。
厨房的灶膛里火还没灭。她得回去把火灭了再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