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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书生笔

案卷一共十七页,她捆了一宿。

正月初三辰时,沈青禾蹲在自己屋里,把胭脂案的东西摊了一床。六样证据的副本——胭脂盒不用抄,她在公文纸上画了图样标了尺寸。张婆婆的鉴定书誊了一份。卢娘子证词誊了一份。小翠口供誊了一份。枯井残页拓片描了一份。魂证书面证词——这个没法誊,青灰色的字嵌在纸纤维里,抄不出那股劲。她把原件收好,在空白公文纸上写了一行小字:“原件存大理寺档案房,副本附此。”

十七页。她拿麻绳捆了,十字结,跟档案房的捆法一样。捆完了塞在枕头底下。

枕头鼓了一截。她把枕头拍了拍,鼓包压不平——十七页纸厚,睡上去硌后脑勺。她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鼓。算了。

她站起来把屋里其他东西归置了一下。苏明玉的魂证书面证词原件搁在案面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本空白的公文簿底下。袖口里两样东西——镇铜和腰牌。镇铜是大理寺公堂的,她顺来的,该还。腰牌是自己的,系腰上。

门响了。青黛在外面敲了三下。

“进来。”

青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她看了一眼沈青禾的床——枕头鼓着,底下露出麻绳的一个头。她没问。

“小姐,顾大人醒了。早上喝了半碗粥。”

“半碗?”

“就半碗。我盛了一整碗端过去,他喝了一半说够了。脸色好些了——不那么白了。”

“烧呢?”

“我摸了一下额头。还有点烫,但比昨天晚上强。”

沈青禾“嗯”了一声。她把枕头底下的麻绳头往里推了推——推不动,十七页纸厚得塞实了。

“粥搁桌上。我过去看看他。”

“得嘞。”青黛把粥搁在案面上,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小姐,你枕头底下塞了什么?”

“卷宗。”

“你拿枕头垫卷宗?”

“我拿卷宗垫枕头。一样。”

青黛嘴张了一下,没接话。她走了。

沈青禾把粥喝了。两口。稀的,没放盐。她把碗搁在案面上,擦了一下嘴。出门,沿廊下往顾砚之书房走。

正月初三的日头从廊柱之间照进来。雪还没化干净,地上白一片灰一片。她踩过一滩积水——靴底湿了一截。

书房门掩着。她推门进去。

顾砚之靠在床头。折叠榻支着被褥,他半坐半躺,背后垫了一个包袱——卷起来当靠背用。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不是手札。纸是黄的,比手札新,封面印着红色的官印。

礼部的公文。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沈青禾,他把册子往膝盖那边挪了一下。

“烧退了?”

“退了大半。”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清了,“你那个枕头底下塞的什么?”

“卷宗。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枕头鼓的。十七页。”

沈青禾没接话。她走到榻旁边,把椅子搬过来坐下。跟昨晚一样的位置。

“你今天看的是新的东西?”

“新案子。”他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递过来,“礼部发来的。今天早上到的。”

沈青禾接过来。礼部的公文——封面盖着礼部的红印。她翻开。

公文不长。两页。第一页是礼部的行文,说正月初一贡院放榜,新科进士名单已公示。但初二接到举报——名单第三名“李砚”已于一个月前病亡。礼部初步定性为“笔误”,拟更正。但李砚家属不认,告到了大理寺。

第二页是名单。沈青禾扫了一眼——第三名,李砚,江南东路苏州府吴县人。

“死人上了榜。”沈青禾把公文放在膝盖上,“一个月前死的。放榜的时候名字还在。”

“病死的。家里报了丁忧,文书在苏州府存着。但贡院的名册上有他的名字,礼部照着名册抄的。”

“名册从哪来?”

“贡院。贡院的名册按流程是封完卷之后由主考官誊抄上报礼部。中间不经过第二个人。”

“所以是主考官把一个死人的名字抄上去了?”

“不一定。”顾砚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这事不对,“主考官誊抄的时候照的是封卷名册。封卷名册是糊名之后定的——考卷密封,名字封住,阅卷官看不到名字。定完名次才拆封。拆封之后主考官誓名字。”

“那就是拆封的时候出了问题。拆封之后名字对上了——李砚。但李砚已经死了。”

“对。”

“死人的卷子谁交的?”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你问到点子上了。”

沈青禾站起来。她把礼部公文折了两折,揣进袖口。

“我去贡院。”

“你躺着——我说你。”顾砚之撑着榻要坐直,后背离开包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躺着?你躺着。你烧还没退干净。”

“贡院那边——”

“我去查。你把礼部公文给我了,我已经知道了。死人名字上榜,卷子谁交的,封卷名册怎么定的——我去贡院翻。”

“贡院初五才开门。”

“我翻墙。”

顾砚之的嘴张了一下。他大概想说“你是大理寺的人,翻贡院的墙像什么话”。但他没说。

沈青禾走到门口。

她的视野右上角亮了一下。

面板弹出来了。

【新案触发:“书生笔”——科举舞弊案。涉及“周记”账册外流至礼部。建议优先调查。】

【试炼进度:2/3。请完成第3案以达成试炼目标。】

沈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跳。她看了三息。

周记。账册。外流。礼部。

又是周记。

赵令仪收了周记作坊。周记的胭脂掺铅粉送进宫充太后寿礼。现在周记的账册——不是胭脂的账册,是别的什么账册——流到了礼部。礼部管科举。贡院归礼部管。

一个作坊的账册怎么流到了管科举的礼部?除非这条链上的人不止赵令仪一个。

“沈青禾。”顾砚之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我知道了。第三件。”

她迈过门槛。站在廊下。正月初三的日头照在院子里,雪化了一半。屋檐往下滴水。地上碎红纸——爆竹渣子,昨天和前天放的,还没扫干净。

她踩过一地碎红,往大理寺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袖口里掏出腰牌。铜的,磕了一下边角——南街暗巷那天晚上被赵大抢走扔地上磕的。她把腰牌系正了,拽了一下确认没松。

大理寺大门开着。门房老头缩在门后面烤火。她推门出去。

正月初三的街上人不多。走亲戚的散得差不多了。地上碎红纸被风刮着跑。远处有人放炮仗,“嘭”的一声,闷的。

她往贡院方向走。袖口里镇铜、腰牌、礼部公文,一硬一铜一纸,硌在一起。

贡院在南城。大理寺在北城。穿过整座城。她走着走着步子快了起来。靴子踩在湿砖上,“啪嗒啪嗒”的。

走到南城第三个街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不是要回头。是听见身后有人跟上来。脚步声。一个人。不快不慢,隔了她十几步远。

她没回头。她继续走。脚步声也继续跟。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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