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拽着小青的胳膊往山崖西侧跑,影十紧随其后。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十步,但脚下的碎石路却逐渐变得平整——这是通往鹰嘴岩的旧驿道。
“姑娘,前面没路了!”小青喘着气喊道。
沈令仪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块向外突出的巨大岩石,形状像极了鹰喙,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岩壁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山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怪响。
“要的就是没路。”沈令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影十,你带小青躲到那块凹岩后面去。”
“姑娘——”
“快去!”
她把两人推过去,自己转身面向来路。浓雾中已经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北狄语的呼喝声。周子衡果然追来了。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那支竹笛。她没有吹奏,而是用尽全力将笛子砸向鹰嘴岩侧面一块薄如蝉翼的石片。
“铛——!”
清脆的撞击声在岩壁间炸开。声音撞上第一层石壁,反弹,再撞上第二层,第三层……三重回响叠加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号角声,在峡谷中反复回荡。
雾中传来周子衡的怒喝:“什么声音?!”
沈令仪压低嗓音,模仿军中传令兵的口吻,对着岩壁吼道:“裴家军前锋已至鹰嘴岩!合围——”
声音经过石壁的扭曲放大,变得浑厚而遥远,仿佛真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军!是中原人的号角!”有北狄兵惊慌地喊。
“放屁!”周子衡骂道,“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大军?”
但他话音未落,沈令仪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号角声此起彼伏,在浓雾和回音的加持下,根本分不清来源和距离。
周子衡多疑的性格此刻成了致命的弱点。沈令仪听见他在雾中急促地发令:“撤!往东侧高地撤!不能让他们占住制高点!”
最佳合围位置被放弃了。
沈令仪刚松一口气,右侧岩石后突然窜出一道黑影。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破旧的驿丞服,手里却捧着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火药。
“老王?”沈令仪瞳孔一缩。
这老头是鹰嘴岩驿站的驿丞,她三日前路过时还跟他讨过一碗热水。当时老王咳嗽得厉害,说是老肺痨了。
“沈姑娘,对不住了。”老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北狄人许了我儿子一条活路。”
他颤抖着手去摸火折子,但沉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的状态——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那是严重肺疾患者的典型特征。
沈令仪瞬间做出判断。
“小青!”她厉声道,“药粉!”
躲在凹岩后的小青反应极快,从随身布袋里抓出一把晒干的辛辣草药——这是她平时用来驱虫的——用尽全力朝老王掷去。
药粉在空气中散开。老王下意识吸了口气,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弓成了虾米。他手里的火折子已经擦亮,却因为痉挛而抖得厉害。
火星落在了油纸包上。
“不——”老王惊恐地瞪大眼睛。
轰!
爆炸声在山崖间炸响。火药没有炸塌岩层,而是在老王脚下提前引爆了。气浪将他干瘦的身体掀飞出去,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坠下悬崖,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碎石如雨点般砸落。沈令仪护住头脸往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崖边。
就在这时,浓雾被一道寒光劈开。
周子衡不知何时绕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柄淬毒的短剑,双眼赤红:“沈令仪!一起死吧!”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沈令仪侧身躲开第一剑,第二剑却已刺向她心口。她被迫后退,脚跟已经悬空——再退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周子衡狞笑着踏上鹰嘴岩最外缘的岩石:“跑啊!你再跑啊!”
沈令仪忽然笑了。
她记得很清楚。三日前在驿站休息时,老王一边咳嗽一边跟她闲聊,说鹰嘴岩这地方邪门,每年雨季都要塌一块。“尤其是最外头那块鹰嘴尖,”老头当时指着岩壁说,“看着结实,底下早就被水掏空了,就剩一层薄壳子。”
周子衡站的位置,正是那块“鹰嘴尖”。
沈令仪不再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在周子衡错愕的瞬间,她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向岩石侧面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那是岩层最薄弱的地方。
咔嚓——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周子衡脚下的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声,然后整块崩塌。
“不——!”周子衡的惨叫随着碎石一起坠落。他没有直接掉下悬崖,而是摔在了下方三十多米处的半山腰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再无声息。
沈令仪趴在崖边,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汗水从额角滑落。
马蹄声就在这时从雾中传来。
一匹黑马破雾而出,马背上的人一身玄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沈令仪认得那双眼睛——裴归尘。
他勒住马,几乎是跳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沈令仪的手腕扣住脉搏。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还活着。”裴归尘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令仪抽回手,目光却落在他身后——五名亲兵紧随而至,人人甲胄鲜明,但胸甲上赫然印着北狄的苍狼印记。
她的心沉了下去。
裴归尘注意到她的视线,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塞进她手里:“自己看。”
信纸被雨水打湿了些,但字迹依然清晰。这是一份呈给皇帝的密奏,日期是半个月前。裴归尘在奏报中详细陈述了他的计划:伪造投名状,假意与北狄接触,在甲胄上印制苍狼印记,以此引诱朝中与北狄勾结的内贼主动联系他。
“印记是假的,”裴归尘扯下自己的面罩,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但朝中有人信了。这一路上截杀你的人,至少有三拨是想灭我的口,顺便抢你手里的东西。”
沈令仪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了真正的号角声。
呜——呜——
低沉、浑厚、带着草原特有的苍凉。不是一支,而是数十支号角同时在峡谷中响起,声音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合围。
沈令仪猛地转身,从怀中掏出那份被她翻看过无数次的舆图。雨水打在羊皮纸上,墨迹有些晕开,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鹰嘴岩,京畿道西南侧,再往南三十里就是渭水渡口。
而这条从京城到鹰嘴岩的路线,正是她半个月前亲手梳理、呈交给皇帝的“安全商道”草案中的第一条备选路线。皇帝当时朱笔批注:此路甚妥,可作北狄使团入京之用。
“安全商道……”沈令仪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逃亡路线。
这是北狄精锐反向包抄京城南大门的捷径。
而她,沈令仪,亲手把这条路线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关隘、每一个补给点,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奏章里。
号角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和甲胄碰撞的金属声。浓雾正在被晨光驱散,崖下的景象逐渐清晰——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峡谷,苍狼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裴归尘抓住她的胳膊:“上马!”
“去哪?”沈令仪的声音有些发飘。
“回京。”裴归尘把她推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扯动缰绳,“在他们合围南门之前,我们必须赶到。”
黑马嘶鸣着冲进尚未散尽的雾气。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鹰嘴岩——那块崩塌的鹰嘴尖碎石还在不断滚落,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而更远处,京城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示警的狼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