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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死人的名字

贡院的门关着。

正门上了闩,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沈青禾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正在打哈欠——正月初三,贡院初五才开,谁也没料到大理寺的人会来。

她把腰牌亮了一下。守卫看了两眼,把侧门打开了。

“沈捕快,掌卷官在内堂。”

“不用找他。先去放榜处。”

守卫领着她绕过正门,拐到贡院西墙外面。放榜处就在西墙上——一张大红纸贴着,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三甲名单。正月初一贴的,纸边角被风吹卷了,右上角沾了一块泥。

沈青禾站在榜前。

第一名,赵文启,河南路。第二名,孙明礼,山东路。第三名——

李砚。江南东路苏州府吴县人。

三个字。墨迹清晰,笔画干净。起笔收笔没有犹豫的痕迹。不是后来添上去的——跟周围的名字一笔写成。

她的目光停在第三名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从侧门小跑出来,额头冒汗——正月初三,天不热,他跑出来的。官服穿得齐整,帽子歪了没顾上正。

“沈、沈捕快——下官贡院掌卷官钱茂——”

“钱掌卷。”沈青禾没回头,“这个李砚,怎么回事?”

钱茂掏出袖口的帕子擦了一把额头。“真是笔误……誊录的时候下官看串了行,把后面的名字抄上去了……”

“看串了行?”

“是是是。封卷名册上考生很多,下官一不留神——”

沈青禾开眼。

辩冤之眼:真实陈述,偏移幅度2%。

真的。他说“笔误”是真信了。他自己都以为是看串了行。

沈青禾把阴司视觉关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名字不对的?”

“初二。李砚的家人来贡院闹,下官才去查——一查发现李砚上个月就病死了。下官当时就蒙了,赶紧报了礼部。礼部说先走笔误的流程更正,但李砚家人不干,告到了大理寺。”

“你誊录名册的时候,名册从哪来的?”

“主考官定的。封卷、阅卷、定名次,全是主考官那边的流程。下官只管最后一道——照着名册誊到榜纸上。”

“你誊的时候旁边有没有别人?”

“没有。就下官一个人。在贡院正堂里头誊的。”

“誊的时候用的什么笔?”

“兼毫。贡院统一的。”

“墨呢?”

“也是贡院的——松烟墨。”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她不问钱茂了。钱茂站在旁边,帕子攥在手里拧,汗还在出。

“行了。你先回去。”

钱茂如蒙大赦,拱了一下手,从侧门回去了。

沈青禾重新面对榜纸。

第三名。李砚。她蹲下来,凑近了看。

墨迹是松烟墨——跟榜上其他名字一样。但“李砚”两个字旁边,纸面有一处不太对。她歪了一下头,换了个角度看——侧光底下能看出来。

墨色覆盖了两层。

上面一层是“李砚”。下面——她的指甲在“李”字的左半截边上蹭了一下。墨皮被蹭掉了一点。底下露出来的笔画颜色深了一截——不是“李”。起笔的横折往下走,像一个“王”字的开头。

原来的第三名姓王。被覆盖了。

她又蹭了一下。底下的墨色更清晰了——一横一横一竖。王。原来第三名姓王,后来被涂了一层墨盖住,上面写了“李砚”两个字。

不是看串了行。是有人把原来的名字涂了,重新写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整张榜纸再看了一遍——其他名字没有涂改痕迹。只有第三名。

正堂方向传来一声哭。不是嚎啕那种——是嗓子哑了的、干的那种。

一个老妇人跪在贡院正堂台阶下面。头发全白了,穿的棉袄打了两个补丁,膝盖跪在湿砖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皱巴巴的,攥烂了。

沈青禾走过去。

“你是李砚的——”

“我儿。我儿李砚。”老妇人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他上个月病死了。棺材还停在义庄里。他爹三年前就没了。就我们娘俩——他死了就剩我一个——”

“大娘,你什么时候看见榜上有你儿子名字的?”

“初一下午。隔壁的刘婶跑来跟我说的——说砚哥儿中了!中了进士!第三名!我说不可能——我儿上个月初二就死了——刘婶说真的,去看,墙上贴着呢。我去看——”她的嘴抖了几下,“真是我儿的名字。”

“你儿子死之前,跟你提过考试的事吗?”

“提过。他去年秋天考的。考完了回来瘦了一圈,说写了一天一夜的手都抖了。我说考不上就回来教书。他笑笑不说话。”

“他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

“考完回来就不好了。咳嗽,咳了半个月。后来咳血了。大夫说是痨病。上个月初二——人就没了。”

一个月。李砚上个月初二病死。正月初一放榜。中间隔了将近一个月。但放榜名单上——他的名字还在第三名。

沈青禾蹲在老妇人面前。

“大娘,你儿子死后,有没有人来过家里?问过他考试的事?”

老妇人愣住。“有。有一个人来过。”

“谁?”

“不认识。一个中年人,穿青布衫。说是贡院的人,来收回李砚的考卷存档。我给他了——李砚的考卷和一些文稿都搁在书箱里,那人翻了一遍,拿走了几页纸。”

“哪几页?”

“我不知道。我不识字。”

“那个人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下巴尖。右手大拇指上有个痣。”

沈青禾的眉心动了一下。钱茂——掌卷官。五十出头,矮胖,下巴不尖。不是他。

另一个人。

她站起来。老妇人还跪在地上。沈青禾把她扶起来,让她站到台阶上。

“大娘,你先回去。案子大理寺接了。回头有事我再找你。”

老妇人攥着那张皱纸,被一个守卫搀着往外走。

沈青禾转身面对贡院正堂。

门关着。她推了一下——没闩,推开了。堂内暗。正堂的横梁高,光线从天井漏进来一小片,照在堂中间的地面上。其余地方全是暗的。

她开眼。

——

阴司视觉下,正堂变了。

暗的地方更暗了。天井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灰——正常的灰。但横梁上面——她的视线往上走,过了横梁——有一团东西。

灰色的。不浓不淡,盘在横梁和屋顶之间,像一团被风吹不散的烟。不往下落,不往上飘,就锁在那里。转。很慢地转。

阴气。

她见过阴气。苏明玉的魂体周围有,嫁房废墟里有。但那种是散的——魂体消散之后阴气跟着散了。

这一团不一样。它是困住的。在横梁和屋顶之间,出不去。

沈青禾盯着那团阴气看了五息。它没有形——不像魂体。不是苏明玉那种有轮廓的焦黑人形。就是一团灰。但它在动。活的。

她把阴司视觉关了。堂内恢复原样。横梁以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退出正堂,把门带上了。站在台阶上。

走到贡院西墙外侧,顾砚之靠在墙根底下。他穿着官服,左手揣在袖口里。脸色比早上好了一截——烧退了大半,但眼底还有红血丝。

“怎么说?”他问。

沈青禾把礼部公文从袖口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不是笔误。”

“嗯。”

“第三名原来姓王。被人用墨覆盖了,重新写了‘李砚’上去。掌卷官钱茂——他自己真以为是看串了行。辩冤之眼没触发。他说的真话。”

“那就是有人在钱茂誊录之前把名册改了。”

“对。改名册的人不是钱茂。”

“是谁?”

“还不知道。但李砚死后有人去过他家,自称贡院的人,拿走了几页文稿。李砚的母亲描述了那个人的样貌——五十来岁,瘦,下巴尖,右手大拇指上有痣。不是钱茂。”

顾砚之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右手。他搓了一下大拇指。“下巴尖,右手大拇指有痣——我查查大理寺的吏员名册。”

“还有。”沈青禾往贡院正堂方向偏了一下头,“正堂横梁上面有东西。一团阴气。困在屋顶和横梁之间,不散。”

顾砚之的目光往正堂方向移了一下。

“魂体?”

“不像。没有形。就是一团灰。但它在动。”

“困了多久?”

“不知道。阴气盘在横梁上不散——要么是有人困的,要么是自己走不了。”

顾砚之没说话。他的目光在正堂屋顶上停了几息。

“你说死人名字上榜。”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个死人不能‘被替’。李砚死之前就已经是第三名了。有人在他死后把名字保留在名册上,再做成笔误的样子。”

“不是为了保留李砚。”沈青禾把公文揣回袖口,“是为了盖掉原来那个姓王的。”

“王姓考生被挤下去了。李砚的名字顶上来——李砚是死的,不会说话,不会来查。死人的名字最好用。”

“对。”沈青禾把腰牌在腰上正了一下,“但李砚的考卷被人从家里拿走了。拿考卷的人——那个下巴尖的——他不是贡院的。他是谁?谁派他去的?”

“查。”顾砚之说。

“我正要查。”沈青禾转身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了一眼贡院正堂的屋顶。灰瓦上面什么都没有——肉眼看不见那团阴气。

“顾砚之。”

“嗯。”

“正堂上面那团东西——你能不能看一下?”

“我看不了。”他说,“那是你的眼睛。”

沈青禾没再说什么。她推开侧门走进去了。贡院守卫在门后面缩着——见她回来站直了。

“贡院正堂的钥匙谁有?”

守卫愣住。“掌、掌卷官钱大人有。”

“他人呢?”

“刚才回内堂了。”

“让他过来。开正堂门。”

“是——”

守卫跑了。沈青禾站在侧门里头等。她的手搁在腰牌上,拇指搓了一下牌面磕掉的那个边角。

远处守卫的声音从内堂方向传过来:“钱大人——大理寺的沈捕快让您去开正堂的门——”

钱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抖的:“又要开?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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