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围墙不高。两丈出头,墙头嵌了碎瓷片,但年久掉了大半。
顾砚之先翻的。他左手撑墙的时候拐了一下——沈青禾在墙根底下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她抬头,他已经骑在墙上了,碎瓷片硌着靴底,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伸右手下来拉她。她没接,自己踩着墙砖缝翻上去了。两个人翻过去落在墙内侧的巷子里——正堂后面的那条窄道,地上铺的青砖,湿的。
“左臂怎样?”
“没裂。走。”
正堂的门锁着。铜锁,大拇指粗。沈青禾拽了一下——锁芯锈了,但没坏。她往门旁边走了三步。窗户。
木框窗,插销从里面插着。她伸手推了一下——插销松了,木销子退了半截。她用力一推,窗子开了。吱呀一声。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没人来。夜巡的守卫刚从前面绕过去,灯笼光拐了弯。下一轮过来至少还有半盏茶的功夫。
沈青禾先翻进去。顾砚之跟着翻进来——他翻身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窗框,没出声。
正堂里面黑。暗到伸手看不清指头。沈青禾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着了。橘黄色的光亮了一小圈,照到脚底下的青砖地面和旁边的案桌腿。
“开眼。”顾砚之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没往里走,靠在窗框边上。守窗。
沈青禾把火折子灭了。
开眼。
——
正堂变了。
暗不是黑了。暗变成了一种有层次的东西——青砖地面是浅灰,案桌是深灰,柱子是黑灰。屋顶以上——
灰色阴气从横梁上方垂下来。不是昨天在堂外看到的那团了。昨天看的是横着的,盘在梁上。今天在堂内——角度变了——阴气是竖着的。从横梁和墙壁的夹缝里往下垂,像一根绳子。细的。抖着。风从天井漏进来,别的东西都晃,这根“绳子”不晃。它自己抖。
沈青禾抬头。顺着那根灰色的绳子往上看——源头在横梁与东面墙壁的夹缝里。缝不大,两指宽。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一根笔。
她从案桌上拖过来一把椅子——贡院正堂的椅子,硬木的,沉。她踩上去。椅子在她脚下吱了一声。她伸手往夹缝里够。
指尖碰到笔杆。
凉的。不是笔该有的那种凉。是冰的。像冬天摸铁。
她把笔抽出来。笔不长——普通的湖笔尺寸,杆子是竹的,雕了花。笔头朝下,毫毛散着,干透了。笔杆上刻着字——她用拇指搓了一下刻痕里的灰。
六个字。“周记文房·制”。
周记。
她的手指收紧了笔杆。
——
笔尖涌出来的东西不是墨。
是一团透明的灰白。从笔尖冒出来,往她手指上淌,淌到她手背上——凉的。然后灰白从她手背上散开,在空气里聚成一个人形。
年轻男子。二十二三岁。穿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身形瘦,颧骨高。他站在沈青禾面前,比她高半头。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痕。横向的。从左边喉结下方绕到右边耳根底下,深嵌入皮肉。紫黑色的。不是自缢的V形——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勒的。平的。一圈。
李砚的魂体。
沈青禾站在椅子上,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
他的嘴张了。张得很大。嗓子眼里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不是苏明玉那种沙沙声。是完全的、彻底的没有声音。他的嘴在动,喉咙在动,但声音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摇头。
说不了话。
他又指了指堂中间的案桌。那排长条桌——考生答题用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然后两只手并在一起——手腕并拢,像被绑住的样子。
被绑在这里。
他最后抬起手。食指伸出来,在空气里写了一个字。笔画慢,一笔一笔,像怕她看不清。
“换”。
沈青禾把这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换——把原来的名字换掉。第三名姓王的被换成李砚。但李砚自己写了“换”。他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人拿来“换”了。
“你死之前知道有人要换你的名字?”
李砚的嘴动了。没有声音。他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是谁干的?”
李砚的手在空气中又写了一个字。慢的。第一笔——横折。第二笔——竖。第三笔——横。
写了一半。
窗外传来顾砚之的声音。压到最低的,就两个字。
“来了。”
沈青禾把阴司视觉关了。正堂里黑了。李砚的魂体消失在黑暗里——肉眼看不见了。
她从椅子上下来。椅子腿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她咬了一下后槽牙。
笔还在她手里。她把笔揣进袖口。笔杆冰的,硌着肋骨。
她摸到窗边。顾砚之已经翻到窗外了。她跟着翻出去。
灯笼光。从正堂前面的甬道拐过来。两个守卫,一前一后。前面的举着灯笼,后面的拎着棍。
“刚才听见什么动静了?”后面那个问。
“风吧。老房子。”前面那个的灯笼照了一下正堂的门——锁还在。“门没事。走吧。”
两个人往前走了。灯笼光远了。
沈青禾蹲在窗根底下。顾砚之在她旁边——蹲着,右手撑墙。
“找到了。”她把声音压到最低,“一根笔。卡在横梁和墙缝里。笔杆上刻着‘周记文房·制’。”
“周记。”
“又是周记。胭脂是周记出的。笔也是周记出的。”
“人呢?”
“在堂里。他出来了——从笔尖里出来的。年轻男人,二十二三,青衫。脖子上有一道勒痕。被人从背后勒的。”
顾砚之沉默了一息。“他不是病死的。”
“不是。被勒死的。勒完之后魂被封在笔里。笔卡在横梁缝里——困在贡院正堂上面。”
“封魂。”
“对。”沈青禾把袖口里的笔掏出来,在黑暗里递给他,“你摸一下笔杆。”
顾砚之接过去。他的手指摸到笔杆的时候顿了一下。
“冰的。”
“对。常温的笔不会这么凉。有东西在里面——出来了,但笔还是凉的。”
“他还能说话吗?”
“不能。嘴张着,嗓子眼里什么都没有。他给我比划了三个东西——嘴、案桌、一个字。”
“什么字?”
“换。”
顾砚之把笔翻了个面。黑暗里看不见刻字,但他的拇指在笔杆上搓了一遍刻痕。六个字。“周记文房·制”。
“他说他被人绑在案桌上。”沈青禾说,“他死之前知道有人要换他的名字。他写了‘换’字,但第二个字没写完——你打断了。”
“守卫来了。”
“我知道。”沈青禾从地上站起来。蹲太久,膝盖又酸了。她把笔从顾砚之手里拿回来,揣进袖口。“明天白天我再来一趟。把他放出来——让他在笔外面待着,不是在笔里面。困在笔里说不出来话。放出来看看能不能比划清楚。”
“你怎么放?”
“苏明玉那次——魂证书面化。系统有个功能把魂体从器物里引出来。我试试。”
“阴德够吗?”
“七百五。上次花了一百。应该够。”
顾砚之站起来。他的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她看不见纱布,天太黑,但她听见他的手指关节响了一下。掰了一下。
“回去了。”他说。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前走。甬道窄,两个人走不开,一前一后。沈青禾在前,顾砚之在后。走到围墙根底下的时候沈青禾踩着砖缝翻上去了。她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顾砚之撑着墙翻上来,右臂先搭上去,左臂跟上。他翻到墙头上的时候喘了一口气。
“你的伤——”
“没裂。走。”
两个人翻出围墙,落在巷子里。正月初三的夜。街上没人了。远处零星一两声炮仗,闷的。
沈青禾走前面。袖口里镇铜、腰牌、周记湖笔。笔杆冰的,硌着另外两样。
她走了十几步,停了。从袖口里掏出笔来。在灯笼光底下看了一眼。竹笔杆,雕的花纹磨平了大半。六个字刻在杆子中段——“周记文房·制”。
她把笔翻过来。笔杆的另一面——靠笔根的地方——还有一个更小的刻痕。不是字。是一个记号。圆的,中间一个点。
她没见过这个记号。
顾砚之从后面跟上来。她把笔递过去,指着那个记号。
“这个你见过吗?”
顾砚之接过去看了一眼。他沉默了三息。
“见过。”他说,“我父亲的手札上。同一个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