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誊录房在正堂西边,单独一间。门半掩着,里头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照不远。
沈青禾推门进去的时候誊录官正坐在案后面发呆。四十五岁上下,瘦长脸,两鬓角全白了。官服领口系得紧,脖子上一道红印——勒出来的,大概是白天系的太紧忘了松。
他看见沈青禾的腰牌,从椅子上弹了一下站起来。
“大、大理寺——”
“坐下。”
他坐了。手搁在膝盖上,抖的。不是冷——正月初四辰时,誊录房生了火盆,不冷。是怕。
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来。顾砚之跟进来,没坐,靠在门边的墙上。左手揣在袖口里。
“你叫什么。”
“下官——下官姓钱,名安。贡院誊录官。”
贡院里两个姓钱的。掌卷官钱茂,五十岁,矮胖,昨天在放榜处擦汗那个。誊录官钱安,四十五,瘦长脸,现在抖成筛子这个。两个人没有亲缘关系——沈青禾问了一句。
“跟掌卷官钱茂什么关系?”
“没、没有关系。同姓。”
“你什么时候到贡院当差的?”
“三年前。礼部调过来的。”
“今年秋闱你负责什么?”
“誊、誊录。考生交了卷子之后糊名,下官负责誊抄副本——把考生的卷子誊一份到副本上,阅卷官只看副本,不碰原件。”
“誊录的时候你经手了多少份卷子?”
“三、三百二十七份。”
“第三名李砚的卷子,你经手了?”
钱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嘴没出声。
“说。”
“经、经手了。”
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那支湖笔。竹杆,雕花,笔头干透了。她把笔搁在案面上,推到钱安面前。
“见过吗?”
钱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白了——本来就瘦长脸,白了一截之后两道颧骨的影子格外深。
“这、这是——”
“你认识?”
“是。这是贺大人用的笔。”
“哪个贺大人?”
“礼部侍郎贺宗元。今年贡院的主考官。”
贺宗元。礼部侍郎。今年贡院主考官。沈青禾在脑子里记了一笔。
“他用这支笔干什么?”
“批卷子。贺大人说这支笔是祖传的——他批卷子必用这支。封卷、阅卷、定名次的时候都带着。”
“笔是他自己带的?”
“是。每次开考他进来就带着。考完了带出去。”
“你最后一次见到这支笔是什么时候?”
钱安的眼珠子动了两下——在想。“秋闱结束那天。贺大人批完最后一份卷子,把笔收了。后来——后来就没见过了。”
“这支笔现在在我手里。”
钱安的目光落在笔上。他的嘴动了几下,没说出来。
沈青禾把笔收回来,揣进袖口。
“你把考场登记册拿来。”
“什、什么册?”
“考生名册。原始登记的——谁交了卷子,卷面几等,有没有缺考。”
钱安站起来。他走到誊录房角落的一个木柜前面——柜门没锁。他拉开门,从里面翻出一本蓝皮册子,捧过来搁在案上。
沈青禾翻开。名册按考生编号排列。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她从头翻——翻到第三名的位置。
“第三名,王复,常州府考生,卷面三等。”
她念出来。钱安的手又抖了一下。
“王复。三等卷。”沈青禾抬头看他,“三等卷能进前三?”
“不、不能。三等卷是末等——”
“那王复的名字怎么在第三名的位置上?”
钱安的嘴张了几次。他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官服的下摆,攥出了褶子。
沈青禾开了眼。辩冤之眼:钱安。
“你看着我说——王复的名字怎么到了第三名的位置上?”
“是……是贺大人让我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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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话。
“什么时候换的?”
“考完第二天晚上。贺大人把下官叫到正堂。他说——他说王复家里花了钱。让下官把李砚的卷子换成王复的。”
“换了什么?”
“卷子。李砚的卷子取出来,王复的卷子放进去。李砚是原来的第三名——他的卷子是一等的。王复是三等的。贺大人让下官把李砚的一等卷子抽出来,换成王复的三等卷子。然后誊抄副本的时候——照着王复的卷子誊。但是名字还是用李砚的。”
“为什么名字用李砚的?”
“贺大人说——王复的卷子虽然放在第三名的位置上,但名字不能写王复。因为王复的三等卷如果中了第三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鬼。所以名字用李砚的——李砚的卷子原来就是一等。就算有人查,看名字是李砚,看卷子是王复的字迹——但封卷名册上第三名的编号对应的是李砚的编号。对得上。”
“所以榜上第三名写的是李砚。但卷子是王复的。”
“对。”
“李砚本人知道吗?”
“下官不知道。贺大人让换的,下官就换了。下官不该——下官知道不该——”
“你收了多少钱?”
钱安的嘴合上了。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抖,是颤。整个人都在颤。
沈青禾没催他。
“……五十两。”
“王复家给了贺宗元多少?”
“下官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贺大人只给了下官五十两——”
“行了。”沈青禾把名册合上。她站起来。
“你说的这些,回头到大理寺公堂上再说一遍。一样的话,当着朱少卿的面说。”
钱安的脸灰了。他张了一下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青禾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不是回头,是想起了一件事。
“李砚的卷子——原来那本一等的——你换了之后放哪了?”
“贺、贺大人拿走了。”
“什么时候拿走的?”
“换完第二天。贺大人来问下官要的。说原件要归档。下官给了他。”
“贺宗元自己来拿的?”
“是。他亲自来的。”
沈青禾出了誊录房。门带上。顾砚之从门边上跟上来。两个人往贡院侧门走。
“都听见了?”沈青禾问。
“听见了。”顾砚之的语速不快,“贺宗元收了王复家的钱,把李砚的卷子换成王复的。但名字还是李砚。后来李砚死了——”
“死了之后贺宗元发现不对了。”沈青禾接过话头,“榜上第三名是李砚的名字。但李砚上个月初二就死了。一个死人中了进士,家属会来闹。所以贺宗元又改了一道——把榜上‘李砚’两个字用墨盖了,重新写‘李砚’。”
“还是李砚。”顾砚之皱了一下眉。
“对。他没改成王复。他还是写李砚——然后让掌卷官钱茂以为是‘笔误’。钱茂信了。他自己都信了。”
“为什么不直接写成王复?”
“因为如果第三名直接写王复——王复是三等卷,名册上对不上。查到底会查到卷子掉包。但写李砚——李砚本来卷子就是一等,名册编号对得上。就算有人查,李砚已经死了,死人不会来翻自己的卷子。”
“但他没算到李砚的母亲会来看榜。”
“没算到。”
两个人走到贡院侧门。守卫开门。沈青禾出去。顾砚之跟在后面。
“那个笔。”顾砚之说,“贺宗元用的。周记出的。”
“对。周记文房制的笔,被贺宗元拿来批卷子。笔杆上还有一个圆圈中间一点的记号——你说过你父亲手札上也有。”
“有。”
“贺宗元用周记的笔。赵令仪收了周记作坊。太后寿礼供应链走周记。现在科举考场里也用周记的笔。”沈青禾把腰牌在腰上正了一下,“周记不是一家作坊。它是一条线。这条线从宫里出来——胭脂走太后的寿礼,笔走科举考场。”
“赵令仪管宫里。贺宗元管科举。”顾砚之说。
“两个人。同一条线上两个人。”
“不止两个。”顾砚之的声音压低了,“周记的账册外流到礼部——系统提示的。账册从作坊到礼部,中间还有别人。”
沈青禾没接话。她站在贡院外面。正月初四的街上人比昨天多——初四开始串亲戚了。路边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点火仗,点不着,急得直跺脚。
她从袖口里掏出那支湖笔。翻了一面。“周记文房·制”六个字朝上。翻过来——圆圈中间一个点的记号。
她把笔收回去。
“贺宗元现在在哪?”
顾砚之说:“礼部。正月初四,六部轮流值守。今天轮到礼部。”
“贺宗元值不值守?”
“礼部侍郎,当值。”
沈青禾把袖口撸了一下。镇铜、腰牌、周记湖笔,三样东西硌在一起。
“去找他。”
“现在?”
“就现在。”她往北城方向走,“趁他值值守——在他的地方问。他跑不了。”
顾砚之跟上来。走了两步他顿了一下——左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在官服上蹭了一下。指尖上一小块深色。纱布又渗了。
他把手揣回袖口。跟上了她的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