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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勒痕之问

去礼部的路上沈青禾停了一步。

顾砚之在后面差点撞上她。

“怎么停了?”

“先不去礼部。”

“你不是说趁他值守——”

“先去义庄。”沈青禾转了个方向,往城西走,“贺宗元那边迟早跑不了。但李砚的尸体还在——如果脖子上的勒痕是真的,贺宗元就不是舞弊,是杀人。两条罪一起算。先拿死的证据,再去拿活的。”

顾砚之没多说,跟上了。

城西义庄在一条死巷子尽头。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地上铺的碎砖,踩上去咯脚。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拴着一根晾衣绳,绳子上挂了两件没干的灰布褂子。

义庄的门是两块木板拼的。没上锁,用一根木棍从外面顶着。

沈青禾把木棍拔了。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板底部蹭着地面,磨出了一道弧形的灰痕。

里头暗。一股子石灰味混着霉气扑过来。不算臭——冬天冷,尸体烂得慢。但石灰撒多了呛人。

“有人吗?”

暗处传来凳子腿蹭地的声音。一个老头从角落里走出来。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穿一件棉袄,棉袄上沾了石灰粉。手里端着半碗冷饭。

“谁啊?”

“大理寺。看一具棺材。”

老刘把碗搁在凳子上,擦了一下嘴。“看的哪具?”

“李砚。”

老刘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心虚——是想。“哦——那个后生。在最里头。搁了快一个月了。”

“带路。”

义庄不大,一排五具棺材靠墙摆着。最里侧那具——棺材板盖着,没钉钉子。棺材是薄皮的,桐木板,最便宜的那种。板子翘了个角,底下垫了一块砖头压着。

“他娘付不起下葬费?”沈青禾问。

“付不起。当时抬来的人只给了二两银子,让别声张。下葬费一文没给。他娘来过一次,在棺材前面哭了半天,走了。后来就没来过。”

“抬来的人是谁?”

老刘的嘴抿了一下。“穿差服的。”

“什么差服?”

“礼部的。灰蓝色的,胸前有字。我认得——我儿子在礼部当过差,干了两年辞了。那衣裳我认得。”

沈青禾在棺材旁边蹲下来。她把垫在棺材板上的砖头拿开,搁在地上。然后双手搭在棺材板边缘,往旁边推。

板子重。桐木板浸了潮气,比干的沉了一截。她推开一半的时候顾砚之伸手帮了一把——他右手搭上来,左手没动。

板子推开。

李砚的尸体躺在里面。穿着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跟昨天晚上在贡院正堂里看到的魂体一模一样。青衫。瘦。颧骨高。

面容青白。嘴唇干裂了,微微张着。眼窝凹进去了。死了快一个月,冬天冻着,没有腐烂,但水分走了,脸缩了一圈。

沈青禾的目光往下移。

脖子。

一圈横向的勒痕。从左侧喉结下方绕到右侧耳根底下。紫褐色。宽度不到一指。边缘有两条平行线——间距很近,不到一分。不是粗麻绳。粗麻绳会留下一指宽的宽痕,边缘不齐。这是软绳——细的,两股拧在一起的。

跟魂体脖子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你看。”沈青禾偏了一下头,让顾砚之过来看。

顾砚之凑近。他的目光在勒痕上停了两息。

“两股软绳。从背后勒的。”他说,“勒痕是平的——不是V形。V形是自缢,绳子从正上方挂下来。平的是被人从后面套住脖子拉的。”

“对。”

沈青禾从棺材边上站起来。她看了看棺材里面——除了尸体和青衫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随身的物件。没有纸张。

“他的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老刘在后面说,“抬来的时候就穿着这身衣裳。身上什么都没有。”

“官方的死亡记录呢?”

“记录——”老刘挠了一下头,“有人给了我一文书,说是死因。我搁在——搁在凳子底下——”

他走回角落,在凳子底下翻了一通。翻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纸是黄色的——官府用纸。沈青禾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了三个字——“急症暴毙”。下面一个日期:腊月初二。再下面一个签名——不是大夫签的,是礼部的一个小吏代签的。没有验尸记录。没有仵作签字。脖子上连看都没看。

“腊月初二。”沈青禾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娘也说腊月初二死的。但你是说——这具尸体是半夜被人抬来的。什么时候辰?”

老刘想了一会儿。“子时过了。不是腊月初二——是腊月三十那天晚上。三十的夜里,子时。”

“你确定?”

“确定。那天除夕。我一个人在这守夜,外面有人放炮。子时炮仗响得最密的时候,有人敲门。两个人抬着一具尸首进来。穿礼部差服。给了二两银子,说别声张。我把人搁在最里头,盖了板子。”

沈青禾把死亡记录纸折起来,揣进袖口。

“腊月初二死的。腊月三十子时才送来。”她转头看顾砚之。

顾砚之的嘴抿了一下。“中间隔了二十八天。”

“尸体在哪儿搁了二十八天?”

“不在这儿。在送来之前——被放在了别的地方。”

沈青禾把棺材板推回去盖好。砖头重新压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石灰粉沾了一手。

“贡院放榜什么时辰?”

顾砚之说:“寅时。正月初一寅时贴的榜。”

“腊月三十子时送来的。正月初一寅时放的榜。中间隔了——”

“两个时辰。子时到寅时。”

沈青禾站在棺材旁边。她的目光落在棺材板上——板子翘了一个角,桐木的,薄的,最便宜的那种。二十三岁的进士候选人,死了之后躺在这种板子里。

“他娘说他考完了回来就病了。咳嗽,咳血。大夫说是痨病。腊月初二死的。”

她一句一句说,像在把线头捋直。

“但他不是腊月初二死的。他是腊月三十子时被人抬到义庄来的。中间这二十八天——他人在哪儿?”

“被关着。”顾砚之说。

“对。他病了——痨病是真的。但不是痨病死的。有人在他‘死’之前把他从家里带走了。告诉老娘他死了。然后关了二十八天。腊月三十晚上勒死了。送来义庄。第二天寅时放榜。”

“为什么是腊月三十?”

“因为第二天要放榜了。”沈青禾的声音干得像石灰粉呛在嗓子里,“李砚考了第三名——他自己的真成绩。他知道。放榜之前他会去看。去了就会发现榜上第三名是自己的名字——但卷子不是自己的。他会闹。贺宗元怕他在贡院当场闹起来,先动了手。”

“在他闹之前杀了他。”

“在他闹之前杀了他。腊月三十子时。放榜前两个时辰。”

老刘在后面听着一脸茫然。他端着那半碗冷饭,站在凳子边上,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刘叔。”沈青禾回头,“你说的这些——礼部差服的两个人,腊月三十子时,二两银子——回头大理寺有人来找你录口供。你照实说。”

“我——我说实话。都说了实话。”

“知道。”

沈青禾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从袖口里掏出那支周记湖笔——笔杆冰的。她把笔搁在门板上,横着比了一下。勒痕的宽度——两股软绳——跟笔杆的粗细差不多。不对。她把笔收回去。

不是笔。是别的绳。但周记的笔困住了他的魂——周记的东西又跟这案子绑在一起。

她出了义庄的门。顾砚之跟在后面。歪脖子槐树上晾着的灰布褂子被风刮了一下,袖子晃了晃。

“贺宗元。”她说,“舞弊。杀人。封魂。三条。”

“封魂那条不能上公堂。”顾砚之说。

“我知道。封魂那条我们自己查。舞弊和杀人——够他死了。”

“去礼部?”

“去礼部。”沈青禾往北城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砚之的左手。袖口垂着,没动。

“你手又渗了。”

“没有。”

“别跟我嘴硬。昨天晚上翻墙的时候你左手拐了一下——回去换药。”

“先去礼部。”

“你这样去礼部?袖口上一块血印子,贺宗元看见了——他不怕你,他笑你。”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袖口。布料底下有一小块深色——不大,硬币大小。

“回去换完药再去。”沈青禾的语气没商量,“贺宗元跑不了。多等半个时辰。”

顾砚之的嘴动了一下。他没再争。

两个人沿巷子往外走。经过歪脖子槐树的时候沈青禾的袖口蹭了一下晾衣绳。灰布褂子晃了两下。她没管。

走到巷子口。大街上正月初四的人比昨天多了——串亲戚的,拎着点心匣子。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放炮仗,炮仗灭了没响,小孩骂了一句“妈的”。

沈青禾的靴子踩过一地碎红纸。她从袖口里掏出腰牌,在腰上正了一下。又把镇铜和湖笔一起撸了一下——三样东西硌在袖口里。

“半个时辰。”她说,“你换完药来礼部找我。我先去。”

“你一个人——”

“他一个礼部侍郎,吃不了我。”

顾砚之没再说话。

沈青禾拐上了大街。走了三步,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张义庄的死亡记录——折了两折的黄纸。“急症暴毙”四个字对着她的掌心。她把纸攥了一下又松开。纸角皱了。

她把纸揣回袖口。往礼部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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