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档案房在后院最里头。门常年锁着,钥匙在朱正卿手里。沈青禾敲了半天门,管档的小吏才把门打开——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洇了半张登记簿。
“钥匙给我。第三档柜,昭德三十六年秋闱那一格。”
小吏揉着眼:“沈捕快,你得出具——”
沈青禾把腰牌拍在桌上。小吏看了两眼,转身去开了柜。
档案房里灰大。她拉开第三档柜,找出今年秋闱的考场登记册原件——誊录官钱安那里有一份副本,正本在这里。她把正本和副本对着看了一遍。第三名的编号、名字、卷面等级——正本上写的是“李砚,一等”。副本上也是“李砚,一等”。但放榜名单上第三名虽然写的是李砚,卷子已经换成了王复的三等卷。
正本没改。改的是卷子和榜纸。
她把正本登记册用油纸包了,夹在腋下。锁好柜子,出了档案房。
回到自己屋里。把东西全摊开。
案面上摆了四样。
第一样:誊录官钱安的口供。他亲口说的——“贺大人让我把李砚的卷子换成王复的。王复家里花了钱。”她用公文纸誊了一遍,签了字,按了手印。
第二样:周记湖笔。竹杆,雕花,“周记文房·制”六个字。笔杆背面有个圆圈中间一点的暗记。贺宗元批卷子用的笔——钱安亲眼见过。李砚的魂被困在这支笔里。
第三样:李砚的尸体验状。她让顾砚之写的——他是大理寺判官,有验尸权。验状上写了三行:颈部横向勒痕一圈,紫褐色,宽不足一指,边缘双线平行。死因为软绳勒杀,非急症暴毙。顾砚之签了名盖了章。
第四样:义庄看守老刘的证词。腊月三十子时,两名穿礼部差服的人将尸体送至义庄,给了二两银子要求不声张。老刘按了手印。
四样东西。全部指向贺宗元。
沈青禾把它们用麻绳捆了,十字结。跟胭脂案那十七页的捆法一样。捆完了她拎起来掂了掂——不重,但实。
她拿着这捆东西去找朱正卿。
朱正卿在签押房。桌上堆了一摞公文,他拿着笔在批,批到一半搁下了——手酸。看见沈青禾进来他把笔放下,搓了搓手指。
“朱大人。”
“坐。什么案子。”
“科举舞弊。加一条杀人。”
朱正卿的手指停了。他接过去把四样证据一样一样翻。钱安口供看了两遍。验状看了一遍。老刘证词看了一遍。湖笔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刻字,又放下了。
他的脸色在翻第二样的时候变了。
“贺宗元。”他把名字念出来,“礼部侍郎。正三品。”
“对。”
“沈捕快——你知道正三品意味着什么。大理寺拘审正三品官员,需要禀报刑部。刑部批了才能下拘令。”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签?”
“因为如果走刑部,这拘令至少拖十天。”沈青禾的声音没高没低,“李砚的尸体在义庄停了一个月。脖子上勒痕清清楚楚。义庄看守亲眼看见礼部差服的人半夜送尸。每多拖一天,贺宗元就多一天销毁证据。他的笔——他批卷子那支周记的笔——现在在我手里。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会把卷子原件烧了。原件不在贡院,在他手上。”
朱正卿把四样证据推到桌子中间。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笔——周记文房制的。这跟胭脂案那个周记——”
“同一家。”
朱正卿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令仪收了周记作坊。太后寿礼走周记。现在科举考场也用周记的笔。这条线——”
“这条线我还在查。但眼下这桩案子,证据指向贺宗元一人。舞弊、掉包试卷、买凶杀人、封——”她把“封魂”两个字咽了回去,“伪造死因。四条罪。”
朱正卿沉默了。他拿起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跟上次公堂上一样——墨滴凝在笔尖没落下来。
“朱大人。”
笔落了。朱正卿在拘令纸上签了名,盖了大理寺的印。他把拘令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下。
“今晚申时之前交到礼部。如果礼部不放人——你来找我。”他顿了一息,“不是我去找你。你来找我。”
“明白。”
沈青禾接了拘令。出了签押房。
申时。现在未时刚过。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回到屋里把拘令跟四样证据捆在一起。拎着出了大理寺后门,往礼部方向走。
——
礼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从大理寺过去穿过半座城,走快了一刻钟。沈青禾走得快。
到礼部门口的时候,一辆青布马车从衙门里出来。车帘掀了一角——里面的人往外看了一眼。
周崇。
刑部尚书周崇。前天在公堂末席坐着,散堂时跟她说“赵令仪这个名字刑部旧档里有,回头聊”。今天正月初四,他不在刑部,在礼部。
他看见沈青禾了。沈青禾也看见他了。
车帘放下了。马车没停,缓缓往前走。但沈青禾看见——周崇在车帘放下之前偏了一下头,朝礼部门房那边说了三个字。
她没听清。但门房的脑袋点了一下。
马车走了。沈青禾走到礼部门口。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面,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大理寺。拘令。”她把文书递上去。
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笑没变。
“贺大人今日休沐,不在衙内。”
“正月初四六部轮值。礼部今天当值。贺宗元是侍郎,轮值名单上应该有他。”
“贺大人今早递了条子,身体不适,告了半天假。”门房把拘令递回来,“沈捕快,您改日再来。”
沈青禾没接。
“他什么时候递的条子?”
“今早辰时。”
辰时。今早辰时她还在义庄验尸。周崇的青布马车是未时从礼部出来的——在辰时之后。也就是说贺宗元辰时告假,周崇未时才走。中间隔了一个时辰——周崇在礼部里待了一个时辰。
“贺大人告假之前——有没有人来看过他?”
门房的笑容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笑容回来了。
“下官不清楚。门房只管门口的事。”
沈青禾盯着他。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往右。往右飘的时候眼珠停了一瞬,在看什么。沈青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礼部衙门里面影壁后面,有个人站着。穿青衫,腰上挂着礼部的腰牌。不是贺宗元。是贺宗元的人。
她没进去。她知道进去了也没用。贺宗元不在——走了。被提前通知走了。
她把拘令从门房手里拿回来。卷了。揣进袖口。
她转身。下了台阶。
礼部门口的大街上人不少。正月初四,串亲戚的人拎着点心匣子来来往往。有人在路边卖糖葫芦,吆喝了一声“冰糖葫芦——”。
沈青禾站在台阶下面。袖口里四样东西加一张拘令。全齐了。人不在。
她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正三品。礼部侍郎。刑部尚书亲自出面打招呼。告假回避。她拿着铁证站在礼部门口,人跑了。
周崇在保护贺宗元。
为什么?一个刑部尚书保护一个礼部侍郎——除非两个人在同一条线上。周记的线。赵令仪在宫里。贺宗元在礼部。周崇在刑部。三个人,三个位置。
她往回走。走了二十步她停了。掏出那张拘令看了一眼。朱正卿的签名,大理寺的印。有效的。申时之前交到礼部——交了。礼部不收,说人不在。
她把拘令卷回去。袖口里五样东西硌着肋骨:镇铜、腰牌、周记湖笔、证据册、拘令。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未时快过完了。申时之前——还有一个时辰。
她转身往大理寺方向走。走了三步,从袖口里掏出腰牌在腰上正了一下。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
远处又有人放炮仗了。“嘭”。闷的。
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