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的围墙比苏府高一截。
三丈。墙头嵌了铁蒺藜,不是碎瓷片——铁的,尖朝上,下雨天生锈,锈水淌下来在墙根留了一道道红痕。
沈青禾站在墙根底下往上看了看。
“后院。”她说,“灶房那一段。”
顾砚之在她旁边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揣在袖口里——下午换过药了,纱布是新的。
“铁蒺藜间距多少?”
“两尺一个。够了。”
她往后退了三步,助跑,踩墙。靴底蹭着砖缝往上走了四步,手搭上墙头——铁蒺藜在右手边,差了半掌。她撑上去,翻身。铁蒺藜刮了一下袖口——没破。落在了墙内侧。
顾砚之跟着翻。他撑上去的时候右手臂抖了一下——伤口在发力。但没出声。翻过来落在她旁边。
后院。黑。正房的灯在前院亮着,后院这边只有灶房方向透出一点微光——灶膛没封死,余烬还亮着。
两个人沿着墙根走。地上的砖长了青苔,湿的,踩上去打滑。沈青禾的靴子蹭了一下,她把重心压低,蹲着走了几步。
灶房在后院最东边。单独一间,土墙,茅草顶。门是两块木板拼的,跟义庄一样简陋——但义庄是穷,贺府的灶房门简陋是因为没人来。正房那边有单独的小厨房,后院这个大灶房只在逢年过节办席面的时候才用。
门没拴。沈青禾推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
一股焦糊味。
不是饭菜糊锅的味道。是纸烧焦的味道——呛,干,嗓子眼发紧。她吸了一口就知道不对。这个味道太浓了。平时灶房烧柴火不会这样。除非今天烧了大量的纸。
她推开门走进去。
灶房里黑。灶台在正中间,砖砌的,大锅搁在上面——干着,没水。灶膛口朝南,黑洞洞的。
她蹲下来。火折子吹了两下,着了。橘黄的光照进灶膛。
灶膛里的灰是新添的。表面一层细灰——白灰,松软。她拿灶台旁边的火钳戳了一下。细灰底下——还是灰。但颜色不一样了。底下的灰带黄,纸灰。她往下扒拉了两下。
余温。
灰底下还透着热。不是柴火余烬那种热——柴火灭了之后灶膛能保温几个时辰,但现在已经是亥时了。今天白天烧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量大才到亥时还温着。
“有人今天烧了很多纸。”她回头跟站在门口的顾砚之说。
“烧什么?”
“不知道。我翻。”
她拿火钳一层一层扒拉。最上面一层是白灰。扒开白灰——黄灰,纸灰,量大,厚了两指。再往下扒——
火钳碰到硬东西。
不是柴炭。是纸。没烧透的纸。边角焦黑了,中间——她把火钳当筷子用,夹出来一片。
半页纸。烧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边角焦黑卷曲,中间的字迹被火烤过,发黄,但能看。
她把火折子凑近,照着看。
纸的材质好。不是普通的竹纸——是贡纸,棉料的,厚,韧。这种纸不容易烧透,所以中间留住了。
她翻了一面。字迹更清楚了。竖排的。第一行——
“昭德十八年·春·太后寿宴胭脂供款·四万两。”
她的手停了。
四万两。苏锦堂供胭脂,赵令仪拿六成苏锦堂拿四成——那是对外的分法。但这本账上写的是四万两供款。不是分成的四万。是整个太后寿宴胭脂一项的供款总额。
她往下看。第二行。
“同年秋·科举润笔·三万两。”
科举润笔。三万两。科举跟“润笔”挂上了——润笔是给写字的人的酬劳。科举考场里谁要收“润笔”?
再往下。一行一行的钱款。每一行的最后都有一个标注——不是名字。是一个符号。
她把火折子再凑近了一点。
一只爪子。五指张开,握着一颗珠子。线条简练,像印章刻出来的。
同一个符号。每一行都有。同一个收款方。
“贺……记——”她的目光移回封面。封面烧了大半,只剩右下角两个字。第一个字完整——“贺”。第二个字烧了一半,剩左半截——言字旁加一个己。“记”。
贺记。贺府的账。
“找到了?”顾砚之在门口问。
“找到了。半本账册。烧了一半,没烧透。”她把账册碎片往膝盖上拢了拢,“昭德十八年的。胭脂供款四万两,科举润笔三万两。每笔钱后面标着一个符号——爪子握珠子。”
“爪子握珠子。”顾砚之重复了一遍。
“我不认识这个符号。但每一笔都标着——说明是同一个收款方。”
她正把碎片往油纸里包——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从门口来的。从灶房里侧的小门——通往烧火婆子住的小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出来。
七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稀疏,用布巾包着。穿一件打补丁的棉袄,脚上趿着布鞋。她揉着眼——刚被动静吵醒。
她的嘴张开了——
顾砚之已经到了。一个箭步,右手捂住了她的嘴。声音压到最低,三个字。
“大理寺。别喊。”
婆子的眼睛瞪圆了。瞪了两息。点了一下头。
顾砚之松了手。婆子没喊。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停在沈青禾手里的火钳和灶膛里扒开的灰上。
“你们——你们翻灶膛干什么?”
“今天谁来过灶房?”沈青禾蹲在灶台旁边,没站起来。
婆子的嘴抿了一下。
“说。”
“今天午时……张师爷来的。”
“张师爷是谁?”
“贺老爷的幕僚。给贺老爷管账的。姓张,叫张……张什么来着——张守义。”
“他来干什么?”
婆子的手在棉袄下摆上搓了搓。“他——他搬了一大箱东西来。箱子这么大——”她比了一下,两尺见方,“搬到灶房来。搁在灶台边上。翻开来都是纸——一本一本的。他往灶膛里塞。一摞一摞往里塞。烧。”
“烧了多久?”
“烧了一个多时辰。一箱全烧完了。”
“他烧的时候什么样子?”
婆子想了想。“手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塞纸的时候好几回掉了——纸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又塞。有一本掉在地上没烧完他踩了一脚——踩完又捡起来塞进去了。”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包着的碎片。没烧透的。踩了一脚的那本——也许就是这个。被踩散了,掉了一页,张守义没注意,只塞了主体进去。这一页落在了灶膛最底层,被灰埋住了。
“烧完他走了?”
“没马上走。”婆子的声音低了,“烧完了他——他往井里丢了块东西。”
“什么井?”
“灶房外面那口。后院那口井。”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这么大——”她比了一下,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丢进去还响了一声。‘咕咚’。然后他就走了。”
沈青禾站起来。膝盖酸了。她把账册碎片用油纸包好,揣进袖口。袖口满了——镇铜、腰牌、周记湖笔、拘令、证据册、账册碎片。六样东西。
她走出灶房。后院的井在东墙根底下。石井台,圆口,井栏上长了一层绿苔。她探头往下看——黑。看不见底。
“多深?”
“丈把深。”婆子跟出来了,“水浅。冬天水浅。”
“有桶没有?”
“井台上有绳子。桶——灶房里有个破木桶。”
沈青禾去灶房拿了木桶和绳子。把绳子系在桶梁上,顺着井栏放下去。绳子一丈长——她量过了。桶落到底,“咕咚”一声。她拽了两下——桶在水底蹭了一下,沉了。有东西进桶了。
她往上拽。拽到一半——重。不像是水重的。桶里多了东西。
拽上来。桶沿滴水。她把桶搁在井台上。
桶底一块东西。黑的。巴掌大小。方方正正。
她伸手捞出来。沉。铁的。不是铁——是铜的。黑漆铜印。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铜面。底下露出来一个字——
“令”。
她翻了一面。背面四个字——“礼部之印”。
贺宗元的官印。礼部侍郎的官印。丢到井里了。
她把铜印攥在手里。冰的。井水浸透了,凉得扎手。
“婆子。张师爷丢这个的时候什么时辰?”
“未时往后了。午时来烧的,烧了一个多时辰,丢完东西走的——未时末。”
未时末。那时候沈青禾正站在礼部门口被门房晾着。贺宗元在礼部告了假,张守义在贺府烧账册丢官印。同一时间。
她把铜印揣进袖口。七样东西了。袖口沉得拽衣裳。
顾砚之站在井台旁边。他看了一眼铜印上的“礼部之印”。
“官印都丢了。”
“对。”
“他不是告假。他跑不了就先毁证据。”顾砚之说,“账册烧了大半。官印丢井里。他在断后路。”
“断后路说明他知道自己要被查。”沈青禾把湿袖口拧了一下,“周崇去礼部待了一个时辰。出来之后贺宗元就告了假。张守义午时开始烧东西。周崇通知的——通知了贺宗元,贺宗元让张守义动手。”
“链条。”顾砚之说,“周崇通知,贺宗元下令,张守义执行。三个人。”
“三个人。”
沈青禾往墙根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婆子。婆子站在井台边上,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搓着。
“刘——不对,你姓什么?”
“姓孙。”
“孙婆子。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说。张师爷问你灶房有没有人进过——没有。灶膛灰没人动过。知道了吗?”
婆子点了一下头。
“过两天大理寺有人来找你录口供。照实说。”
“我——我说实话。”
沈青禾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的铁蒺藜——还在原位。她翻身上墙,翻过去。顾砚之跟着翻过来。两个人落在巷子里。
巷子里黑。远处有更鼓声——亥时三刻了。
沈青禾把袖口里的东西整了整。铜印上的井水沿着袖口往下淌,凉到了肋骨。
“回去。”她说,“把账册碎片拼一拼。烧了一半的——能拼多少拼多少。明天一早找朱正卿。”
“公堂?”
“先不走公堂。先把账册拼出来——拼完了再看贺宗元往哪跑。”
她往大理寺方向走。走了几步她从袖口里掏出铜印。在月光底下翻了一面。“礼部之印”四个字。她用拇指搓了一下印面——印面上沾着墨。没洗干净的。墨痕嵌在“礼部之印”四个字的笔画里。
她把铜印收回去。
“顾砚之。”
“嗯。”
“那个符号。爪子握珠子。你见过没有?”
顾砚之走了三步没出声。第四步的时候他开口了。
“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