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没走。
她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那枚铜印。井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脚面上。凉。
“不对。”她说。
顾砚之已经往墙根方向迈了一步,听见这两个字停住了。
“什么不对?”
“张守义烧了一整箱东西。一箱。两尺见方。烧完之后只往井里丢了一样?”
顾砚之转回来。
“婆子说丢了一样。”
“婆子说的是‘噗通一声’。”沈青禾转头看了一眼灶房门口——婆子还站在那里,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搓着。“孙婆子。你听见的是几声?”
婆子愣了一下。“几声?”
“你说‘噗通一声,我以为是猫’。你仔细想想——到底几声?”
婆子的嘴动了两下。她在想。手指从棉袄下摆上挪到下巴上,搓了两下。
“两声。”她说,“头一声响——‘噗通’。大的。后来又一声——小一些。‘咚’。隔了没多大一会儿。我当时翻了个身,以为还是猫。”
两声。第一声是铜印——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砸下去“噗通”。第二声小一些——“咚”。比铜印轻的东西。
沈青禾把铜印递给顾砚之。她走到井台边上探头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
“绳子多长?”
“一丈。”顾砚之说。
“不够。我下去。”
“你——”
“桶够不着了。铜印是砸在面上的,桶能捞。第二声轻——沉到底了,埋淤泥里了。桶碰不着。”
她把绳子在井栏上绕了两圈,一头系在自己腰上。试了一下——系得紧。她把另一头递给顾砚之。
“你拽着。我下去摸。”
顾砚之接过绳子。在她腰上又打了一个结——死扣。
“有什么不对就拽三下。”
“知道了。”
她翻过井栏。脚蹬在井壁的砖缝上,一步一步往下挪。井壁湿,砖缝里长满了苔,靴底踩上去滑。她用脚尖找缝——每一步都要踩实了再往下。
下了六七步。光线断了。头顶只剩一个圆口,井栏的轮廓透着一点天光。四周全是黑的。水气往上涌,冷。不是冷——是冰。
到了。脚碰到水面了。
她停住。手扒着井壁的砖缝,脚探进水里。
冰。
水没过脚面。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到膝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水到了大腿。她蹲下去。两只手伸进水里——水底是淤泥,软的,腥的。
她开始摸。
手指在水底划。左边。摸到一块碎砖——扔了。右边。淤泥里搅了一下。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
方形的。比铜印大。石头。
她抠了一下。东西嵌在淤泥里——不是面上,是陷进去了。她把手指插进淤泥底下,从侧面往里掏。掏了两下。松了。
捞上来。
一块砚台。方形的。巴掌大。石头是青灰色的——端石。比铜印沉。翻过来看背面——刻了两个字。“贺府”。
“找到了。”她朝上喊了一声。
“什么东西?”
“砚台。贺府的。”
她把砚台夹在腋下。拽了三下绳子。往上。
顾砚之拉绳子。她蹬着砖缝往上爬——比下来的时候快。爬出井口的时候她整个人搭在井栏上。手脚都僵了。衣服从大腿往下全湿了,水顺着裤腿淌下来,在井台上汇了一小摊。
她把砚台搁在井台上。手指冻得发红——指尖发白,关节发紫。她搓了两下手。
顾砚之蹲下来看砚台。正面——磨墨的砚池,光滑,没有残留的墨。翻过来——“贺府”两个字刻在背面右下角。他翻到正面,用指甲沿着砚台底部的边缘划了一圈。
“这里。”
沈青禾凑过来。顾砚之的指甲停在砚台底部靠左的位置——石头的纹理在这里断了一截。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石面翘了一个角——不是真翘了,是有一个极窄的缝。她把指甲塞进缝里,往外掰。
“咔。”一声轻响。
一块石片翻开了。底下一个浅槽。槽里塞着一张折好的纸。
纸面干的。完全干。没有泡过水。砚台的石头是端石——吸水性极强,把潮气全吸走了。纸在暗格里被石头裹着,一点没受潮。
沈青禾把纸抽出来。展开。
赵令仪的笔迹。
她见过赵令仪的字——胭脂案的周记文档上有。胭脂供款的调拨单上签的“赵”字,跟这封信上的“赵”字是同一个写法。走笔一样,最后一捺往上挑的弧度一样。
信上写了三行。字不大,竖排。
“贺大人:今年寿宴供款照旧,需在春分前入私库。科举一事务必压住,不可走漏任何风声。”
落款一个字。“赵”。
沈青禾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赵令仪亲笔。”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不是袖口,是贴身的衣襟里面。“胭脂供款入私库。科举的事要压住。两件事写在同一封信里——因为两件事的钱走的是同一条路。”
顾砚之站在井台旁边。他看了一眼那块砚台——暗格还开着,石片翻在一边。
“私库。谁的私库?”
“太后的。”沈青禾站起来。腿还抖——不是怕,是冷的。井水浸透了,风一吹牙关在打架。“赵令仪是宫里的人。她替太后管供款。胭脂的钱走周记作坊进太后寿礼——这一条在胭脂案里已经查过了。但科举的钱——科举‘润笔’三万两——也进了私库。”
“贺宗元收的不只是王复家的贿银。”
“对。王复家给贺宗元多少——钱安说不知道。但账册上写的‘科举润笔三万两’是另一个数。三万两。这笔钱不是王复家给的。是贺宗元从科举这条路上刮出来的——每科考生花钱买名次,钱汇总到贺宗元手里,再通过赵令仪进太后私库。”
顾砚之的手在砚台上停了一下。他把暗格的石片按回去。“咔”的一声。合上了。
“所以赵令仪的信是催贺宗元交钱。”
“春分前入私库。春分是二月中。贺宗元还没交。账册烧了——但钱的事赵令仪知道。这封信就是催款的凭证。”
沈青禾把砚台拿起来。端石沉,搁在手里坠手。她翻到正面——砚池光滑,没用过几次。翻到背面——“贺府”。暗格合着,看不出缝。
她把砚台揣进袖口。袖口里八样东西了。沉得衣领往右歪。
婆子还站在灶房门口。她的目光从砚台上移到沈青禾脸上,又移到顾砚之脸上。什么都没问。
“孙婆子。”沈青禾回头,“今晚的事——”
“一个字都不说。你刚才说过了。”
“好。过两天大理寺来人找你。”
“我说实话。”
沈青禾点头。她往墙根方向走。走了三步靴子在地上踩出湿印——一串水脚印。她没管。
翻墙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问题——衣服湿了大半截,翻墙蹭着墙砖会把灰蹭下来,留下痕迹。她脱了外衫搭在肩上,翻上去。铁蒺藜在右手边——她侧身过去。翻到墙外面。
顾砚之跟着翻出来。两个人落在巷子里。
巷子里黑。更鼓声远了——子时过了。
沈青禾把外衫穿回去。湿的,贴在身上。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还在。贴身衣襟是干的,信没沾水。她把信重新揣好。
“贺宗元不是主使。”她说,“他是替太后收钱的。赵令仪是中间人。周记是过账的通道。”
“那周崇呢?”
“周崇是兜底的。刑部尚书——贺宗元出了事,他来收场。提前通知,让贺宗元销毁证据。这三个人加赵令仪——四个位置。刑部兜底,礼部收钱,宫里管账,周记过手。”
“昭德十八年。”顾砚之说,“你爹被革职那年。太后私库、周记、贺宗元、赵令仪——全串上了。”
“还差一个人。”沈青禾往前走了两步。靴子在地砖上“啪嗒”一声——水脚印。“那个去李砚家拿考卷的人。下巴尖,右手大拇指有痣。不是钱茂,不是张守义——是另一个人。”
“先查贺宗元。”
“先查贺宗元。”她重复了一遍,“明天一早。朱正卿的拘令在手——人跑了没关系。账册烧了一半,剩的一半在我这儿。砚台暗格里的信是赵令仪亲笔。铜印上沾着墨。加上钱安的口供和老刘的证词——够了。”
“公堂?”
“公堂。”
两个人沿巷子往大理寺方向走。沈青禾走在前面。她从袖口里掏出砚台——冰的。井水还没干透。她用拇指搓了一下砚台底部的暗格缝。合得严。看不出缝。
她把砚台揣回去。八样东西。袖口拽得衣领歪了。
走了十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井水泡过,颜色深了一截。地上一步一个湿印子。她把裤腿往上撸了两寸。
“明天早上去找朱正卿之前——”她回头看顾砚之。
“嗯?”
“你把那支周记湖笔带上。”
“为什么?”
“贺宗元批卷子用的笔是周记出的。账册上每笔钱后面标着‘爪子握珠子’。笔上有圆圈中间一点的暗记。我总觉得这三个东西之间有关系。”
顾砚之没接话。他的步子跟在她后面。
她拐过巷口。大街上空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
她的靴子踩在干砖上——水脚印浅了一截。再走几步就干了。
“顾砚之。”
“嗯。”
“你刚才说见过‘爪子握珠子’。在哪见过?”
顾砚之的步子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走。
“周记作坊的账册上。”他说,“我父亲手札里夹着的一页——也是从周记账册上撕下来的。同一个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