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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张师爷开口

贺府账房的门开着。

沈青禾带着两个大理寺差役从正门进去的——没翻墙。正门门房看见腰牌就让了。贺府前院空着,正房的门关着,灯笼都没点。昨天还亮着灯的地方今天黑着。贺宗元确实跑了。

账房在二门西侧。单独一间,比灶房大,比正房小。门半开着,里面有人——翻东西的声音。布料蹭木头的声音。东西塞进箱子的闷响。

沈青禾推门进去。

张师爷蹲在一只皮箱旁边。四十五岁上下,长脸,下巴尖——跟李砚母亲描述的那个去家里拿考卷的人对上了。他穿一件灰布棉袍,袖口卷着,手腕上露出半截青筋。皮箱敞着,里面塞了三叠银票和两件换洗衣裳。银票用油纸包着,一叠厚的搁底下,两叠薄的搁上面。

他看见沈青禾的腰牌,手从皮箱里缩回来了。

“你——”

“张守义。贺宗元的幕僚。”沈青禾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你打包袱跑什么?”

“我——我没跑。我收拾东西——”

“银票塞箱子里,换洗衣裳也塞了。你收拾东西搬家?”沈青禾把腰牌收回去,从袖口里掏出拘令,“大理寺拘令。你跟我们去一趟。”

张守义的眼珠子往皮箱上瞟了一下。银票在箱子里露着半截。

沈青禾回头跟两个差役说:“箱子带走。人也带走。”

差役上去拎箱子。张守义伸手要拦——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张师爷。”沈青禾站在门口等他,“贺宗元跑了。你跑不了。”

“我没——我没跑——”

“你烧了一半的账本在我手里。井里的砚台我也捞上来了。”她顿了一下,“赵令仪的信也在。你打算扛着不说?还是开口?”

张守义的腿软了。不是慢慢软的——膝盖一弯,整个人坐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

大理寺审问房。

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墙上没窗。门关着。

沈青禾坐在张守义对面。顾砚之站在门边——他没坐。朱正卿在隔壁。隔墙上有一道缝隙,朱正卿在那边能听见这边的声音。

张守义的手搁在膝盖上。抖。跟钱安一个毛病——抖的。但钱安是怕,张守义是慌。不一样。钱安是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怕被追究,张守义是知道自己在收拾残场没收拾干净。

沈青禾把烧焦的账册从油纸里取出来,摊在桌上。边角焦黑,中间的字迹发黄。

“这一页。”她的手指点在第一行——“昭德十八年·春·太后寿宴胭脂供款·四万两”。“你烧到一半断了。你自己认,还是我帮你拼?”

张守义盯着账册。他的目光移到每行后面的符号上——爪子握珠子。停了三息。

“……那是太后私库的暗记。”

沈青禾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张守义的喉结动了一下。“每年科举前三名的润笔费——四成入贺大人私囊,六成入太后私库。每一笔后面标着暗记——就是那个爪子握珠子——是太后私库的标记。钱过了赵令仪的手,进私库。账上要留暗记对账。”

“润笔费是什么?”

“就是——考生花钱买名次。不叫买。叫‘润笔’。贺大人管科举,主考官定的名次。前三名的名次最值钱。考生家里出钱,贺大人把名次调一调。”

“王复家出了多少?”

“两万两。王复是常州府的,家里做盐生意。他爹找到贺大人,说想要第三名。出了两万两。”

“两万两。四成给贺宗元是八千两,六成进太后私库是一万二千两。”

“对。”张守义的声音低了,“但李砚偏偏考了个真第三。”

“什么意思?”

“王复家出了钱要第三名。但李砚凭真本事考了第三。贺大人得把李砚的卷子换成王复的——不然王复家的钱白花了。”

“所以换了卷子。”

“换了。贺大人让钱安把李砚的一等卷抽出来,换成王复的三等卷。名字还是李砚的——编号对得上。”

“李砚怎么知道的?”

张守义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棉袍。“考完第二天。李砚来贡院找贺大人。他说他看了誊录房的存稿——他认出了自己的卷子被换掉了。他在誊录房外面的废纸堆里翻了,翻到了自己原来那本一等卷的边角。”

“他来找贺宗元了。”

“来了。直接来的。贺大人不见他。李砚在大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后来贺大人让我去打发他——我说你回去等放榜。他不走。他说要去大理寺告。”

“然后呢?”

张守义低下头。他的下巴快戳到胸口了。

“贺大人说——死人不会说话。”

审问房里静了一息。

“贺大人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下午。李砚走了之后。贺大人坐在书房里跟我说的。他说‘张守义,你去办。’我说办什么。他说‘李砚知道得太多了。你去办。’”

“你怎么办的?”

“我没动手。”张守义的声音发颤了,“我——我找的人。贺大人不让我用自己人。我找了两个人——城东的闲汉。给了五十两。让他们去李砚家。”

“去了之后呢?”

“他们去了。李砚那段时间在生病——痨病,真的在生病。他们假装来探望,趁他娘出门买药的时候动的手。用的绳——两股棉绳,从背后勒的。勒完之后把他放回床上。告诉他娘——病死了。”

“他娘信了?”

“信了。本来就病着。咳嗽咳血。勒死之后脖子上有一道痕——但他们把衣领扣子系到了顶。他娘不细看。”

“然后你把李砚的尸体放在了别的地方。”

“放在贺府后院的柴房里。放了二十八天。等到腊月三十——快放榜了——才让那两个人穿礼部差服送到义庄。”

“为什么要等二十八天?”

“因为放榜前一天才需要处理。放榜之前李砚还活着——万一榜上出了问题,还可以找他。但放榜之前必须处理掉。他知道了卷子的事,他要去大理寺告。不能让他活到放榜那天。”

沈青禾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科举润笔·三万两”。

“三万两润笔费。两万两是王复家的。还有一万两呢?”

“第一名。第一名家里也出了钱。一万两。但是第一名没有换——第一名本来就是那个人考的。家里出钱是保险——怕被人换掉。”

“第一名是谁?”

“赵文启。河南路人。他爹在户部做事。”

沈青禾把账册翻到第二页。第三行——“赵文启·润笔·一万两”。后面标着爪子握珠。

“第二名呢?”

“第二名没出钱。孙明礼。真考的。家里穷。”

沈青禾把账册合上。她从案面底下抽出一张空白公文纸和一支笔,推到张守义面前。

“写。把你刚才说的全写下来。从头到尾。王复家出钱、换卷子、李砚发现、贺宗元下令、你找人动手、勒死、放在柴房二十八天、腊月三十送到义庄。一个字别漏。”

张守义看着那张白纸。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抖了两息。

“写了算什么?”

“从犯。”沈青禾说,“你开口了就是从犯。你不写——同谋。同谋跟主犯一个罪。你想想。”

张守义伸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落了。

他写得很慢。字不大,一排一排的。写到“贺大人说死人不会说话”那一句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了一个点。他继续写。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门边。顾砚之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张守义身上移到她脸上。

“朱大人听完了?”

顾砚之点了一下头。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张守义——还在写。头低着,笔尖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棉袍的领口歪了,露出一截脖颈,上面有一道浅红的印——衣领磨的。

她转回来。从怀里掏出赵令仪的信——折着的。在张守义面前展开。

“这个字你认识吗?”

张守义抬头看了一眼。“赵——赵大人的字。她给贺大人写信我见过。每次都是这个笔迹。”

“她给贺宗元写过几封信?”

“一年三到四封。春分前、秋闱前、年底。催款。有时候加一封——有急事。”

“信你都看过?”

“贺大人让我看的。要我照着信上的金额对账。”

沈青禾把信收回去。“写你的。把这个也写进去——赵令仪每年给贺宗元写信催款,你经手过。”

张守义低下头继续写。

沈青禾走到门边。顾砚之跟着她出了审问房。门带上。走廊里暗——灯没点。

“够了?”顾砚之问。

“够了。”沈青禾把袖口里的东西撸了一下,“笔迹鉴定、账册、赵令仪信、铜印、钱安口供、老刘证词、张守义口供。七样。”

“公堂?”

“明天。”她往走廊尽头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看他,“那个去李砚家拿考卷的人。张守义下巴尖——对上了。”

顾砚之没说话。

审问房里传来笔尖蹭纸的声音。张守义还在写。

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拘令——第二张,朱正卿今早签的。边角折了一道。她把拘令展平,折好,揣回去。

“明天公堂之前——”她往走廊尽头走,“把周记湖笔带上。”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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