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卿的笔蘸了三次墨。
奏报写了三页。他写得不快——每写一行停一下,看一遍,再写下一行。不是犹豫,是谨慎。这份东西从大理寺发出去,到刑部,过一遍刑部尚书的桌子——周崇的桌子。一个字错了就是把柄。
沈青禾站在堂下。手背在身后,左手握着右手腕。审问房里张守义写完的口供搁在朱正卿案面右上角,六页,末尾按了手印。旁边一字排开——赵令仪亲笔信、烧焦账册、笔迹鉴定书、贺宗元财产申报比对、钱安口供、老刘证词、李砚尸检验状。七样。
朱正卿写到最后一行,搁了笔。他拿起大理寺的印——铜的,沉——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对着奏报末尾落了下去。“啪”的一声。干脆。
他把奏报抬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放下来,抬头看沈青禾。
“礼部侍郎贺宗元,涉嫌卷面调换、买凶杀人、私吞贡款三项重罪。现已在逃。请刑部签发通缉令。”
他念了一遍。跟写的字一模一样。一个字没差。
“发吧。”沈青禾说。
朱正卿把奏报折了三折,装进公文封,封口压上火漆。叫了一个差役过来。
“送到刑部。当面交。拿回执。”
差役接了公文封走了。脚步声沿着廊下远了。
沈青禾站在堂下没动。
三个案子。阿绣。苏明玉。李砚。从嫁房废墟里第一个魂体到贡院横梁上那支周记湖笔——全串在同一个源头上。赵令仪。太后私库。周记作坊。胭脂走寿礼,笔走科举,银子过周记的账,每一笔后面标着爪子握珠子的暗记。
她的视野右上角亮了一下。
面板弹出来了。
【“书生笔”单元核心证据收集完成。案件定性:科举舞弊案。】
【试炼进度:3/3。30日三案任务达成。】
【奖励:阴德+500。当前余额:1250。】
【解锁“阴司商城”兑换权限——可兑换常规道具。】
沈青禾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两息。1250。750加500。三个案子挣出来的。
她把面板关了。
脚步声从堂侧传来。不是差役——步子轻,靴底蹭地。顾砚之。他从侧廊拐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新印的——油墨还没干透,边角粘了一点墨渍。
“通缉令副本。刚从刑部转过来的。”
沈青禾接过去。通缉令上印了贺宗元的画像——不准,下巴画宽了。下面写了体貌特征、籍贯、官职。盖了刑部的印。
“贺宗元的人出城了。”顾砚之说。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卯时。从西城门出的。”
沈青禾把通缉令折了一下。“卯时出的城。朱大人的拘令辰时才签。差了一个时辰。”
“不是差了一个时辰。是提前了一个时辰。”顾砚之的声音压低了,“周崇昨晚去了贺府。待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贺宗元的车跟着出了门。”
沈青禾抬头看他。
“周崇提前给他放的行。”
“西城门的守卫是周崇的人。”
沈青禾没出声。她把通缉令折好,塞进袖口。袖口里十样东西了——镇铜、腰牌、周记湖笔、拘令、证据册副本、铜印、砚台、账册碎片、赵令仪信、通缉令。衣领歪到了右边肩膀。
“周崇为什么护着他?”她问。
顾砚之的右手在袖口边上停了一下。“因为贺宗元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周崇跟太后之间的往来证据。不是信——是口头的。贺宗元经手过几次三方对接——赵令仪传话,周崇办事,贺宗元收钱。三次对接贺宗元都在场。他知道周崇替太后做了什么事。”
“什么事?”
“昭德十八年你爹被革职那年——周崇在刑部。参你爹的奏折是周崇拟的。罪名是‘任内失察,致冤案三起’。但真正让先帝下旨的不是冤案——是太后在后头推了一把手。周崇替太后传的话。贺宗元在场。他听见了。”
沈青禾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所以周崇不敢让贺宗元被抓。”
“对。贺宗元一开口,周崇跟太后之间的事就兜不住了。周崇宁可让他跑——跑了再找人灭口。也不能让他活着站到公堂上。”
“他跑得了?”
“往城西去了。那边是山路。他带了两个人——张守义没跟着。”
“张守义在我们手里。”
“对。张守义的口供在。就算贺宗元到不了公堂——口供够了。”
沈青禾把袖口里的东西撸了一下。那些东西硌着肋骨。她把通缉令的位置挪了一下——挪到最外面,贴着胳膊。好掏。
“追。”
“你追?”
“我追。贺宗元跑了,赵令仪还在宫里。周崇还在刑部。他跑不远——往西是山路,没驿站,没接应。带了两个人能跑多远?”
“你一个人?”
“你左手那个样子翻不了山。”沈青禾看了一眼他的左袖口——纱布换过了,但袖口底下有东西洇出来。不是血。是药——药油。换药的时候蹭的。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他没争。
“朱大人。”沈青禾转身往堂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朱正卿,“奏报发了,通缉令签了。贺宗元的事公堂上用张守义的口供撑着。我去追人。”
朱正卿坐在案后面。他的手搁在案面上——刚才盖印的手,指节上沾了一点红印泥。他看着沈青禾。
“带几个人?”
“不用。我一个人快。”
“路上——”
“出了事我自己兜。”
朱正卿的嘴动了一下。他没说出来。他把手上的印泥在案面边角蹭了蹭——红印泥蹭在木头上,留了一道红痕。
“去吧。”
沈青禾出了正堂。廊下的光照在脚面上。正月初五申时的日头偏西了。她沿廊下走到后院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
枕头还鼓着——底下塞着胭脂案的十七页副本。她没管枕头。她从案面抽屉最底层翻出苏明玉的魂证书面证词原件,揣进怀里。又从床底下拽出一双干靴子——井水泡湿的那双换了。
换靴子的时候她坐了三息。不是歇——是在想。贺宗元往西走。山路。两个人。没有接应。天黑之前走不了太远。
她把干靴子套上。系紧了。站起来。从袖口里掏出腰牌在腰上正了一下。又掏出周记湖笔看了一眼——笔杆冰的。笔杆背面那个圆圈中间一点的暗记。
她把笔揣回去。十样东西。
出了后院。从大理寺后门出去。后门没锁——推开了。巷子里没人。她往西城门方向走。
走了十步她停了。掏出腰牌看了一眼。铜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南街暗巷那天晚上磕的。她把腰牌系回去。拽了一下确认没松。
西城门方向。申时末。日头偏了。
她加快了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