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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笔尖的自白

大理寺公堂的门敞着。

正月初六,辰时。日头刚爬上檐角,光还是白的,落在青砖地上,没热度。

堂下跪着两个人。左边是张守义,下巴尖那一撮胡茬还在,灰囚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以前是师爷,现在是人犯。右边是钱安,誊录官,五十岁,背驼着,脖子上木枷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听席上有人。

周崇坐在右侧第一排。他穿着正二品的仙鹤补服,腰背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留给贺宗元的,现在没人坐。

朱正卿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还没拍。他看了一眼堂下,视线在张守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沈青禾身上。

沈青禾站在堂侧。她今天没穿甲,穿的是便服,袖口扎紧了,显得利索。

“人犯齐了。”朱正卿开口,嗓子有点哑,“贺宗元在逃。但案子不能拖。今日公开审理。”

张守义抖了一下。他的膝盖在砖地上蹭了蹭,没敢抬头。

“带证人。”朱正卿说。

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带人。她把手伸进袖口,掏东西。

周记湖笔。

笔杆冰的。她在袖口里攥了一路,手心被冰得发白。她走到公堂正中央,把湖笔放在朱正卿面前的案桌上。笔杆磕在木头案面上,一声脆响。

“这是证人。”沈青禾说。

周崇的视线落在湖笔上。他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一支笔?”旁听席上有个刑部官员忍不住了,“沈捕快,这是公堂,不是杂耍班子。”

周崇抬了一下手。那官员闭了嘴。

“拿一支笔做证,大理寺的规矩什么时候变了?”周崇开口,声音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朱大人,这是要写入卷宗的。”

朱正卿看着那支湖笔。他没看周崇。

“沈捕快有沈捕快的道理。”朱正卿说,“继续。”

沈青禾没理周崇。她看着那支笔。

视线聚焦。

【阴司视觉已触发。】

【目标:周记湖笔。状态:魂体寄宿(高强度)。】

公堂里的空气好像稠了一瞬。

沈青禾看见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笔杆里渗出来,先是像一条线,然后慢慢聚拢,往上飘。雾气在半空打了个旋,散开。

一个人形站在公堂中央。沈青禾的旁边。

二十三岁。身穿书生青衫,洗得发白。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陷进肉里,皮肉翻卷。他的脸是青白色的,眼窝深陷。

李砚。

他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前方,眼神直愣愣的。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鬼……鬼……”张守义磕了一下牙齿,身子往后缩,木枷撞得哗啦响,“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钱安瘫在地上,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朱正卿的手按在桌沿上。他盯着李砚站立的地方——在他眼里,那里是空的,只有一团模糊的白气。但他看见了沈青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两团幽绿的光。

沈青禾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供状纸,铺在李砚面前。又拔开腰间的墨瓶,在纸角滴了一滴墨。

“说。”沈青禾说。

李砚的嘴唇动了。没声音。

沈青禾伸出手,按在供状纸上。

【功能:证言固化。消耗阴德值:50。】

【执念输出中……】

李砚张开嘴。这一次,有声音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回响,有些失真,但字字清晰。

“我叫李砚。常州府人。”

供状纸上,墨迹浮现。字迹歪斜,像是一双手在发抖,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昭德三十六年秋闱,我考了第三名。贺宗元把我的卷子换成了王复的。”

堂下没人说话。死寂。

只有李砚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发现了。我去找他理论。他让张守义勒死了我。”

张守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砚的声音继续。

“腊月三十子时。贺府后院。张守义动的手。”

纸上浮现最后两行字:“他杀了我。伪称病故。”

墨迹还在洇,把纸张皱缩起来。

周崇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又盯着那支湖笔。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膝盖上抓紧了,指节泛白。

“荒唐。”周崇站了起来,“子不语怪力乱神。大理寺拿这种把戏来定罪?朱大人,这不能算供词。”

“这是亲眼所见。”沈青禾转过头,看着周崇,“周尚书要是觉得是假的,可以让张守义当场对质。”

她指了一下张守义。

张守义跪在地上,脸贴着地砖,浑身哆嗦。

“我……我招……我招……”张守义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是真的……李砚……李砚是被我勒死的……贺大人让干的……真的……”

周崇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坐回去。手松开,在官服上蹭了一下汗。

朱正卿看着纸上的字。他的手抖了一下,把茶盏碰倒了。茶水泼出来,洇了一片。他没管。

“画押。”朱正卿嗓子发干。

沈青禾把手从纸上拿开。纸上的墨迹干了,黑得透亮。

李砚的魂体转过来。他看了一眼沈青禾,又转过身,看向堂下跪着的那个驼背老太太。

李砚的老母。

老太太看不见他。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白发在风里乱飘。她看不见儿子,只知道儿子冤。

李砚走过去。走得很慢。他站在老太太面前,弯下腰。

他跪下。

膝盖落地,没声。

他对着老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停了三息。那是一个魂魄消散前最后的人间姿态。老太太还在哭,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青砖缝里。

李砚站起来,退后两步。

魂体的轮廓开始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边缘变得模糊。

沈青禾看着他。

李砚转过头,对着沈青禾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草。

“我家还有一封信。”

沈青禾看着他。

“床底。第三块砖下。是我娘替我收的。”

话音落。

李砚的身影散成一蓬灰白色的光点,在公堂里飘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执念值:0%。】

【魂体已消散。】

公堂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冷风,还有老太太压抑的哭声。

沈青禾低头看那张供状纸。字迹还在。黑色的,干的,压在案卷最上面。

她把纸拿起来,递给朱正卿。

朱正卿接过去。他的手指捏着纸边,用力得有些发白。他把纸压在案卷最上面,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朱笔,在右下角圈了一个点。

“张守义。”朱正卿开口,“你听清了?”

“听清了……听清了……”张守义磕头,“我签字……我画押……”

“钱安。”

钱安还在抖。

“誊录无误……笔误是假……我知情……我签字……”

朱正卿没再多问。他让书吏把供状拿下去,让两个人犯摁了手印。

沈青禾转身往回走。

她路过周崇身边。

周崇没看她。他盯着那张被朱正卿压住的供状纸,眼皮垂着,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沈青禾没停步。她走回堂侧的位置,站定。

袖口里的东西。少了一样。周记湖笔留在了案桌上。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站在阴影里,左臂垂着,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那张供状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沈青禾把手揣回袖口。

指尖碰到冰凉的铜印。

她把视线收回。看着堂下。

老太太还跪着,有人在扶她。

“带下去。”朱正卿说。

衙役上来,拖起张守义和钱安。两个人的腿都软了,几乎是拖着的。脚底板蹭着地,留下一道湿印子。

公堂渐渐空了。

周崇站起身。他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没说话,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后背挺得笔直,鞋底踩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跨了出去。

沈青禾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第三块砖。

她把这点记在脑子里。

朱正卿从案后站起来。他拿着那张供状纸,折了一下,揣进怀里。

“这案子结了一半。”朱正卿走到沈青禾旁边,低声说,“剩下的一半,在贺宗元身上。”

“还有那封信。”沈青禾说。

“什么信?”

“李砚说的。床底下。”沈青禾看了一眼公堂门外,日头升高了,光照在台阶上,白得刺眼,“得去一趟常州。”

顾砚之的步子动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沈青禾侧后方。

“我去。”顾砚之说。

“你的手。”

“写字不用左手。”

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顾砚之的左袖口还是鼓的,绑着带子。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没晃。

“得嘞。”沈青禾说,“你去。我留下盯着周崇。”

朱正卿看了他们一眼。他没多问。

“去吧。”朱正卿说,“早点回来。”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脆。

她走到公堂门口,停了一瞬。

日头底下,周崇的马车还在门外停着。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

沈青禾没再看。她迈步下了台阶,往大理寺后院走。

后院那口井边上,放着一把生锈的铁钩子。

她把铁钩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的。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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