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公堂的门敞着。
正月初六,辰时。日头刚爬上檐角,光还是白的,落在青砖地上,没热度。
堂下跪着两个人。左边是张守义,下巴尖那一撮胡茬还在,灰囚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以前是师爷,现在是人犯。右边是钱安,誊录官,五十岁,背驼着,脖子上木枷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听席上有人。
周崇坐在右侧第一排。他穿着正二品的仙鹤补服,腰背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脸上一点表情没有。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那是留给贺宗元的,现在没人坐。
朱正卿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还没拍。他看了一眼堂下,视线在张守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沈青禾身上。
沈青禾站在堂侧。她今天没穿甲,穿的是便服,袖口扎紧了,显得利索。
“人犯齐了。”朱正卿开口,嗓子有点哑,“贺宗元在逃。但案子不能拖。今日公开审理。”
张守义抖了一下。他的膝盖在砖地上蹭了蹭,没敢抬头。
“带证人。”朱正卿说。
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带人。她把手伸进袖口,掏东西。
周记湖笔。
笔杆冰的。她在袖口里攥了一路,手心被冰得发白。她走到公堂正中央,把湖笔放在朱正卿面前的案桌上。笔杆磕在木头案面上,一声脆响。
“这是证人。”沈青禾说。
周崇的视线落在湖笔上。他皱了一下眉,没说话。
“一支笔?”旁听席上有个刑部官员忍不住了,“沈捕快,这是公堂,不是杂耍班子。”
周崇抬了一下手。那官员闭了嘴。
“拿一支笔做证,大理寺的规矩什么时候变了?”周崇开口,声音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朱大人,这是要写入卷宗的。”
朱正卿看着那支湖笔。他没看周崇。
“沈捕快有沈捕快的道理。”朱正卿说,“继续。”
沈青禾没理周崇。她看着那支笔。
视线聚焦。
【阴司视觉已触发。】
【目标:周记湖笔。状态:魂体寄宿(高强度)。】
公堂里的空气好像稠了一瞬。
沈青禾看见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笔杆里渗出来,先是像一条线,然后慢慢聚拢,往上飘。雾气在半空打了个旋,散开。
一个人形站在公堂中央。沈青禾的旁边。
二十三岁。身穿书生青衫,洗得发白。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陷进肉里,皮肉翻卷。他的脸是青白色的,眼窝深陷。
李砚。
他站着,没动。眼睛看着前方,眼神直愣愣的。
堂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鬼……鬼……”张守义磕了一下牙齿,身子往后缩,木枷撞得哗啦响,“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钱安瘫在地上,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朱正卿的手按在桌沿上。他盯着李砚站立的地方——在他眼里,那里是空的,只有一团模糊的白气。但他看见了沈青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两团幽绿的光。
沈青禾没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供状纸,铺在李砚面前。又拔开腰间的墨瓶,在纸角滴了一滴墨。
“说。”沈青禾说。
李砚的嘴唇动了。没声音。
沈青禾伸出手,按在供状纸上。
【功能:证言固化。消耗阴德值:50。】
【执念输出中……】
李砚张开嘴。这一次,有声音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回响,有些失真,但字字清晰。
“我叫李砚。常州府人。”
供状纸上,墨迹浮现。字迹歪斜,像是一双手在发抖,每一笔都压得很重。
“昭德三十六年秋闱,我考了第三名。贺宗元把我的卷子换成了王复的。”
堂下没人说话。死寂。
只有李砚的声音,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发现了。我去找他理论。他让张守义勒死了我。”
张守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砚的声音继续。
“腊月三十子时。贺府后院。张守义动的手。”
纸上浮现最后两行字:“他杀了我。伪称病故。”
墨迹还在洇,把纸张皱缩起来。
周崇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张纸,又盯着那支湖笔。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膝盖上抓紧了,指节泛白。
“荒唐。”周崇站了起来,“子不语怪力乱神。大理寺拿这种把戏来定罪?朱大人,这不能算供词。”
“这是亲眼所见。”沈青禾转过头,看着周崇,“周尚书要是觉得是假的,可以让张守义当场对质。”
她指了一下张守义。
张守义跪在地上,脸贴着地砖,浑身哆嗦。
“我……我招……我招……”张守义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是真的……李砚……李砚是被我勒死的……贺大人让干的……真的……”
周崇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坐回去。手松开,在官服上蹭了一下汗。
朱正卿看着纸上的字。他的手抖了一下,把茶盏碰倒了。茶水泼出来,洇了一片。他没管。
“画押。”朱正卿嗓子发干。
沈青禾把手从纸上拿开。纸上的墨迹干了,黑得透亮。
李砚的魂体转过来。他看了一眼沈青禾,又转过身,看向堂下跪着的那个驼背老太太。
李砚的老母。
老太太看不见他。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白发在风里乱飘。她看不见儿子,只知道儿子冤。
李砚走过去。走得很慢。他站在老太太面前,弯下腰。
他跪下。
膝盖落地,没声。
他对着老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停了三息。那是一个魂魄消散前最后的人间姿态。老太太还在哭,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在青砖缝里。
李砚站起来,退后两步。
魂体的轮廓开始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边缘变得模糊。
沈青禾看着他。
李砚转过头,对着沈青禾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草。
“我家还有一封信。”
沈青禾看着他。
“床底。第三块砖下。是我娘替我收的。”
话音落。
李砚的身影散成一蓬灰白色的光点,在公堂里飘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执念值:0%。】
【魂体已消散。】
公堂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冷风,还有老太太压抑的哭声。
沈青禾低头看那张供状纸。字迹还在。黑色的,干的,压在案卷最上面。
她把纸拿起来,递给朱正卿。
朱正卿接过去。他的手指捏着纸边,用力得有些发白。他把纸压在案卷最上面,从笔架上抽出一支朱笔,在右下角圈了一个点。
“张守义。”朱正卿开口,“你听清了?”
“听清了……听清了……”张守义磕头,“我签字……我画押……”
“钱安。”
钱安还在抖。
“誊录无误……笔误是假……我知情……我签字……”
朱正卿没再多问。他让书吏把供状拿下去,让两个人犯摁了手印。
沈青禾转身往回走。
她路过周崇身边。
周崇没看她。他盯着那张被朱正卿压住的供状纸,眼皮垂着,遮住了眼里的神色。
沈青禾没停步。她走回堂侧的位置,站定。
袖口里的东西。少了一样。周记湖笔留在了案桌上。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站在阴影里,左臂垂着,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那张供状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沈青禾把手揣回袖口。
指尖碰到冰凉的铜印。
她把视线收回。看着堂下。
老太太还跪着,有人在扶她。
“带下去。”朱正卿说。
衙役上来,拖起张守义和钱安。两个人的腿都软了,几乎是拖着的。脚底板蹭着地,留下一道湿印子。
公堂渐渐空了。
周崇站起身。他理了一下官服的下摆,没说话,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后背挺得笔直,鞋底踩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跨了出去。
沈青禾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第三块砖。
她把这点记在脑子里。
朱正卿从案后站起来。他拿着那张供状纸,折了一下,揣进怀里。
“这案子结了一半。”朱正卿走到沈青禾旁边,低声说,“剩下的一半,在贺宗元身上。”
“还有那封信。”沈青禾说。
“什么信?”
“李砚说的。床底下。”沈青禾看了一眼公堂门外,日头升高了,光照在台阶上,白得刺眼,“得去一趟常州。”
顾砚之的步子动了一下。他走过来,站在沈青禾侧后方。
“我去。”顾砚之说。
“你的手。”
“写字不用左手。”
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顾砚之的左袖口还是鼓的,绑着带子。他的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没晃。
“得嘞。”沈青禾说,“你去。我留下盯着周崇。”
朱正卿看了他们一眼。他没多问。
“去吧。”朱正卿说,“早点回来。”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她转身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脆。
她走到公堂门口,停了一瞬。
日头底下,周崇的马车还在门外停着。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
沈青禾没再看。她迈步下了台阶,往大理寺后院走。
后院那口井边上,放着一把生锈的铁钩子。
她把铁钩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