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府城南,窄巷尽头。
院墙不高,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青灰砖。门板是旧榆木的,下角破了一块,漏风。
李砚的老母站在门口。她的手攥着铜钥匙,往锁眼里捅。手抖得厉害,钥匙偏了三次,没捅进去。
沈青禾站在她身后。
“我来。”
她伸手拿过钥匙。手稳。插进去,拧半圈。锁开了。
李母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推开那扇破木门,侧着身子让开路。
院子里没人。一口水缸,缸底裂了,剩半缸水结着冰。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没劈开。这是李砚生前住的地方——一进的小院,除了这间正房,旁边连个灶房都没有。
沈青禾迈过门槛。
屋里暗。窗户纸发黄,透进来的光浑浑浊浊的。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被褥卷在床脚,露出床板上铺的稻草。床对面是一张旧书案,案面上有墨渍,还有几张没写完的策论稿纸。纸角卷着,毛笔搁在笔架上,笔尖干硬。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张床。
木板床。砖地。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
“第三块。”顾砚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扶着门框。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书案、笔架、墙上的霉斑,视线最后落在沈青禾脚边的地砖上。
沈青禾伸手按了一下第一块砖。实的。
第二块。也是实的。
第三块。
砖缝里有灰,但灰被扫过,不像旁边的砖缝里塞着泥垢。她伸出手指,扣住砖的边缘。指甲蹭在砖角上,有点涩。
她用力掀。
砖动了。松动了。
她把砖块搬开,放在一边。
砖下面是一个凹坑。坑里有一个油布包。包着两层油布,外面缠着一圈麻绳。麻绳系得死,打的是死结。
沈青禾伸手把油布包拿上来。
包上有土。她没管。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剔骨刀,平时用来修证物的——刀尖挑进麻绳结里,挑了一下。
绳子松了。
她把油布掀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张当票。
沈青禾先拿起那封信。信封是素的,没写字。她把信纸抽出来。
纸是洒金笺,不厚。字迹是用兔毫笔写的,墨色浓。
第一行字:“贺大人亲启。”
第二行:“李砚之事速办。此人不可活。若需人手,可从周记调人。”
落款只有一个字:“赵”。
沈青禾的视线在那句“此人不可活”上停了一瞬。
赵令仪。
她把信翻过来。背面空白。
“你看看这个。”沈青禾把信递给身后的顾砚之。
顾砚之接过去。他看得很快,视线在纸上扫了一遍,又扫一遍。
“赵令仪的笔迹。”顾砚之说,“‘捺’那一笔挑到一半收住。跟之前的信对上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伸手拿起下面那张当票。
当票有些皱,边角磨毛了。
上面写着:“周记文房·湖笔三支。典银二两。昭德十八年腊月二十七。”
腊月二十七。
沈青禾脑子里过了一下时间线。
李砚“病死”是腊月三十。这当票是死前三天开的。
他把自己的笔当了。当了三支周记湖笔。
沈青禾把当票捏在手里。
“李砚为什么当笔?”她问。
顾砚之把信折好,递回来。
“缺钱。或者他知道那些笔有问题。”
沈青禾把信和当票叠在一起。
“赵令仪直接下令杀人。”沈青禾说,“不是暗示,不是传话。她写的‘速办’。‘不可活’。这是杀人令。”
顾砚之没说话。他的左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
“还有一句。”顾砚之说。
“哪句?”
“‘若需人手,可从周记调人’。”顾砚之的声音压得低,“这句话把周记从‘商号’变成了‘据点’。”
沈青禾看向他。
“周记有人。专门办事的人。”
“对。”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张当票,“李砚当掉的三支笔,可能就是线索。他发现了什么,所以被灭口。而赵令仪在灭口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周记的人手等着。”
沈青禾把信揣进怀里。揣得深,贴着里衣。
“当票呢?”
“留着。”顾砚之说,“这是他和周记的交集。”
沈青禾把当票也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有点酸。她在床边站了三息,看了一眼那张木板床,又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策论稿纸。
没写完。最后一行字只写了一半,墨迹断在中间。
“走吧。”沈青禾说。
她转身往外走。
顾砚之侧过身,让开路。
李母站在院子里。她一直站在水缸旁边,没进来。风吹过来,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也没动。
沈青禾走到她面前。
“东西拿到了。”
李母抬起头。她的眼睛是肿的,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周围一圈红。
“是……是什么?”
“证据。”沈青禾说,“证明他是被杀的。”
李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话,没说出来。她弯下腰,膝盖磕在地上,对着沈青禾磕了一个头。
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地上的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谢……谢大人……”
沈青禾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别跪。案子还没结。”
李母的手冰凉,枯瘦得像一把柴火。她抓着沈青禾的手腕,抓得紧。
“我儿……我儿什么时候能……”
“等结案。”沈青禾说,“我会让人把他的骨灰送回来。”
李母的身子抖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松开手。
沈青禾转身出了院门。
顾砚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在窄巷里。巷子两边是高墙,挡住了日头。地上有一层薄冰,踩上去有点滑。
沈青禾走得快。靴底踩在冰面上,咔嚓咔嚓响。
“赵令仪在宫里。”沈青禾说,“周记在城东。贺宗元往西跑了。”
“三条线。”顾砚之说。
“周记那条线,得去查。”沈青禾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顾砚之,“‘从周记调人’——周记作坊里头有人。”
顾砚之点头。
“那个暗记。”他说,“圆圈中间一点。那是周记的记号,也是太后私库的记号。”
“沈砚之的手札上也有。”
“对。”
沈青禾没再说话。她从怀里摸了一下——隔着衣料,摸到那封信的轮廓。硬的,纸边硌着肋骨。
“回大理寺。”
“朱大人那边——”
“让他签字。这封信加上李砚的魂证,足够把赵令仪从宫里拽出来。”
沈青禾加快了步子。
巷子尽头是大街。街上有行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骑马的差役。
日头偏西了。
沈青禾把袖口紧了一下。
袖口里那些东西还在。怀里又多了两样。
她看了一眼路边的指示牌。
往北,回京城的官道。
她迈步上了官道。
顾砚之在她身后半步。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沈青禾的眼睛眯了一下。
“顾砚之。”
“嗯。”
“你的手。”
“没事。”
“回去换药。”
沈青禾没回头。
“别跟我嘴硬。刚才扶门框的时候你左手拐了一下——我都看见了。”
顾砚之没出声。
过了两息。
“回去换。”
沈青禾的步子没停。
靴底蹭地,带起一小块碎石子。石子滚了两滚,停在路边草丛里。
她没看。
她一直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