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誊录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角卷起。沈青禾的手按在纸上。她手里的笔没停,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字。
字迹是誊录体的,工整,没脾气。
这是最后一份笔录。李砚案的全部卷宗,今天早上送进了大理寺正堂,由朱正卿汇总,加印,递进宫里。
还没回信。
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小姐!”
青黛冲进来,步子迈得大,裙摆扫在门槛上。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张脸红扑扑的。
“宫里……宫里出事了!”
沈青禾手里的笔顿住。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个小圆点。
“说。”
“赵令仪!赵令仪被赶出来了!”
沈青禾抬眼。
“被赶出来?”
“旨意刚下!听说是停职待查,即刻离宫!”青黛喘了一口气,“我刚才去前头帮您拿点心,正好碰见刑部的人在外面传话,说午时旨意一下,赵令仪就被带走了,连行李都没让收拾,直接从侧门撵出来的!”
沈青禾把笔搁回笔架上。
“她人呢?”
“走了!坐了一顶青布小轿,往南边去了!”
沈青禾站起来。她把案上的纸整理好,压在一块铜镇纸下面。
“我去一趟。”
“您去哪?您不去追赵令仪?”
“不追。”沈青禾往外走,步子快,“她离宫是朱大人的奏报起效了。我去宫门口等消息。”
她出了誊录房,穿过贡院的长廊,没让青黛跟着。
正月初七的日头正好,照在贡院的青砖地上,泛着一层白光。
沈青禾走到贡院门口,叫了一顶轿子。
“去宫门外西巷口。”
轿子起轿。
她在轿子里坐着,手揣在袖口里。袖口里有东西。镇铜、腰牌、周记湖笔……十样东西。冰的。她摸了一下笔杆。
赵令仪离宫了。
那个写“此人不可活”的女人,那个在宫里替太后管了十几年贡款的女人,现在坐在一顶青布小轿里,被撵出宫去了。
铁证如山。
李砚的魂证,床底下的亲笔信,张守义的口供。这几样东西压在一起,就算是太后想保,也得掂量掂量。
轿子停了。
“到了。”
沈青禾掀帘下轿。
宫门外西巷口,这里是宫里人进出的一条便道。平日里没什么人,今天却停着几顶轿子,看着像是哪个衙门的车。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土味。
沈青禾站在路边,没动。
没一会儿,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人抬着一顶青色小轿,拐过弯,往这边来。
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
沈青禾看着那顶轿子。轿子侧边的布帘洗得发白,边角有点磨损。
两顶轿子交错。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对面的轿帘掀开了一角。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白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的蔻丹。那只手勾着帘子,往外掀了一下。
帘子后面露出一张脸。
细眉,长眼。皮肤极白,白得像纸,看不见什么纹路。嘴唇上涂着一点朱红。
这脸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岁,顶多三十岁,唯独不像一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宫人。
那张脸转过来,眼睛落在沈青禾身上。
那双眼睛很黑,眼尾微微往上挑。
她看着沈青禾。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沈青禾也看着她。她没动。
两顶轿子错身而过。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轿帘吹得扑簌簌响。
沈青禾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贴着她的耳边说的,又像是隔着风吹过来的。
“你比你娘当年查得远。”
沈青禾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伸手,一把掀开自己这边的轿帘,整个人往前探出去。
“等——”
她回头。
对面的青色小轿已经拐过弯了。巷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两道车轮印。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
你娘。
当年。
沈青禾的手攥着轿窗的木框,攥得指节泛白。
赵令仪认识她娘。
轿夫在前面问:“大人?大人去哪?”
沈青禾没出声。她坐回去,手松开木框,落在膝盖上。
袖口里的笔杆冰得硌人。
“回大理寺。”
轿子调头。
沈青禾靠在轿壁上,闭上眼。脑子里那句话转了两圈,没散。
正月初七。午时。
赵令仪离宫。她娘的事,被这个人提起了一句。
沈青禾睁开眼。
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支笔。
笔杆背面那个圆圈中间一点的暗记,在她指腹下硌着。
她按了一下。
按得死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