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存档房的门是开着的。
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门轴上落了一层灰。沈青禾走过去,推了一下。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空荡的甬道里传得很远。
里面没有人。
三间连通的档案室,一排排架子立着,架子上是空的。木板裸露着,有些地方还留着被纸张压过的印子,深浅不一。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浮灰。
沈青禾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的视线扫过第一排架子——原本放着寿礼清单的位置,现在是空的。第二排——采购流水,空的。第三排——内务府核销账册,空的。
“没人。”
顾砚之在她身后半步。他的声音压得低,在空房间里有点闷。
沈青禾转身看廊下。
廊下站着一个小内侍,二十五六岁,穿青灰袍子,手里捏着一块腰牌——那是顾砚之的旧识,在宫里当差十年,管这一片档案。
“人呢?”沈青禾问。
小内侍低着头,眼皮在抖。
“回大人……没了。今早都没了。”
“谁搬的?”
“赵女官。”小内侍的声音有点抖,“卯时三刻,她带了一队人过来,说要清点旧档。说是……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要把这边的旧账搬到她私库去封存。”
“卯时三刻。”
沈青禾念了一遍这个时辰。
卯时三刻,朱正卿的奏报刚递进宫。那时候停职的旨意还没下。
她就已经动手了。
“她把东西搬去了哪里?”
“私库……就在宫外城东,周记作坊后头那个院子。”小内侍咽了一口唾沫,“小的当时想拦,赵女官手里拿着内务府的调令,盖着印。小的拦不住。”
“拦不住。”沈青禾重复了一遍。
她走进档案室。靴底踩在地上,灰尘扑起来一点。
她走到架子最里面,伸出手,在架格上划了一下。
指尖沾了一层灰。灰下面是木头。
“她算准了。”沈青禾把手指上的灰搓掉,“奏报递上去,查档是必走的流程。她提前一步,把档全挪走了。到了地方说是清点,实际上里头有什么,外头人谁也不知道。”
沈青禾转过身,看了一圈空荡荡的三间房。
“这就是停职的代价。”她说,“她交了权,但也把证据带走了。”
顾砚之没说话。他在另一间房里转,步子慢。左臂垂着,右手搭在架子边缘,摸了一下。
“这边。”
沈青禾走过去。
顾砚之站在最里侧那间房的角落。角落里有一个架格,架格最顶层,横梁压得很低,光线暗。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东西。
拿出来。
是一本册子。
册子不厚,封皮是蓝布的,边角卷起来,塞在架格最里侧,贴着墙缝。大概是搬运的人手快,漏掉了这一本。
顾砚之把册子翻开。
第一页。
“人事调拨。”
沈青禾凑过去看。
字迹是内务府的馆阁体,墨色淡了,但还能看清。
“周记作坊。原属内务府采办处。昭德十八年,划拨至赵令仪名下,专司贡品采办。”
落款处有两个印。
一个是内务府的堂印。另一个,是朱红色的私章。
圆的。
沈青禾盯着那枚私章。
圆圈中间一点。
“太后私印。”顾砚之说,“这枚章,只在私库的东西上用。”
沈青禾把册子拿过来。手指捏着纸张边缘。
“周记是太后给她的。”
“对。”
“十八年前。”沈青禾翻了一下册子,“那时候她进宫已经十二年。太后把一个作坊给了她。让她管钱,管货,管人。”
沈青禾合上册子。
“赵令仪今早把账册搬空了,但这本人事记录没拿。她大概觉得这东西没用——里头只有名字,没有银钱。”
“但这里面有源头。”顾砚之看了一眼册子上的私印,“太后是源头。周记所有的事,太后都知道。”
沈青禾把册子揣进怀里。怀里有信,有当票,现在又多了一本册子。衣服鼓囊囊的,贴着肋骨。
“赵令仪认识我娘。”沈青禾低声说,“周记是太后给她的。我爹的案子是太后在后面推的。”
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档案架。
“这三条线,都在一个人身上收束了。”
顾砚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沈青禾的侧脸。
沈青禾的嘴角绷着,下颌线收得很紧。
“走。”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步子快,靴底带起地上的灰尘。
小内侍在门口候着,见他们出来,弯了一下腰。
“大人……”
“没你的事。”沈青禾没停步,“这间房封了。别让人进来。”
“是……是。”
两人出了存档房,沿甬道往宫门走。
日头偏西了,斜着照过来,把甬道两边的红墙拉出很长的影子。
沈青禾走在前头。
她的手揣在袖口里,捏着那支周记湖笔。笔杆冰的。
赵令仪把证据转移了。她在宫外有个私库。她以为这本册子没用。
但她漏了一句话。
“你比你娘当年查得远。”
沈青禾的下颌绷紧了。
她娘查过什么?查到哪里了?
赵令仪知道。太后知道。
现在,沈青禾也知道了周记的底。
她走到宫门口。守卫换班了,站在门洞两侧。
沈青禾没停。她直接出了宫门,下了台阶。
顾砚之跟在后面。
宫门外的石板路上停着两顶轿子。一顶是大理寺的,一顶是空的。
沈青禾上了大理寺那顶。
轿帘放下来。
她靠在轿壁上,把那本蓝布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太后的私印,朱红的,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凹坑。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坑。
指腹下是纸面粗糙的触感。
“回大理寺。”她在轿子里说了一声。
轿子起轿,轿夫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
沈青禾把册子合上。
风吹进来一点,把轿帘吹得动了动。
她看见帘子外面的日头,已经落到城墙根了。
光线暗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