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后院,沈青禾的屋子。
桌上摆满了东西。
三摞卷宗,两样证物,一张白纸。
灯芯爆了一下。沈青禾伸手把灯罩里的黑渣子剔掉。光亮了一点。
她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干着,没蘸墨。
顾砚之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左臂搁在桌沿,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里面的纱布。纱布边上有洇出来的药油,黄的。
“三个案子。”沈青禾把笔尖在白纸上点了一下。
第一摞卷宗,封皮上写着“金缕衣”。
“赵嵘。冒充宁远将军赵铮,私拆金缕衣上的月影珠,为灭口杀了绣娘阿绣。”沈青禾说,“赵嵘是太后的亲侄子。这层关系,他在刑部大牢里没扛住,供了。赵令仪在宫里替他打过招呼。”
她在白纸左边写了一个“赵嵘”,画了一道线,往中间拉。
第二摞卷宗,封皮上写着“胭脂”。
“苏锦堂。京城胭脂铺掌柜。用铅粉方子替换贡品,省下成本三万两。”沈青禾把笔尖移到右边,“苏锦堂的供词里写过,他的货从哪来的——周记作坊。周记是谁的?赵令仪名下。”
她在白纸右边写了一个“苏锦堂”,画了一道线,往中间拉。
第三摞卷宗,封皮上写着“科举”。
“贺宗元。礼部侍郎。掉包试卷,收受贿赂,买凶杀人。”沈青禾的笔尖移到最上面,“赵令仪的亲笔信。‘李砚之事速办’。这信是我从李砚床底下翻出来的。”
她在白纸最上面写了一个“贺宗元”,画了一道线,往中间拉。
三条线,汇在白纸正中央。
沈青禾在中央写下三个字:赵令仪。
笔尖没抬,停在那三个字上面。
“金缕衣,胭脂,科举。”沈青禾说,“三个案子,横跨工部、宫中贡品、科举考场。三个领域,三伙人,三摊事。”
她抬起笔,看着顾砚之。
“最后都走到这一个人这儿。”
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张纸。
“金缕衣案,赵嵘进贡品,赵令仪过手,分钱。胭脂案,苏锦堂供货,赵令仪过手,分钱。科举案,贺宗元卖官,赵令仪牵线,分钱。”
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桌上那些卷宗。
“她不是在替太后办差。”顾砚之说,“她是在替自己敛财。”
沈青禾把笔搁下。
笔杆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脆响。
“太后管寿礼,她管太后。”沈青禾说,“太后管钱,她管太后管的钱。太后是源头,她是渠。钱从太后的私库流出来,经过她的手,流到赵嵘、苏锦堂、贺宗元手里,然后再回流——回到她手里。”
“对。”
“太后知道多少?”
“太后有私印。周记作坊是太后赏的。”顾砚之说,“太后知道她有钱。但太后未必知道她有多少钱。”
沈青禾看着纸中央那三个字。
墨迹未干,黑得透亮。
“她攒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问了一句。
屋里静着。
灯花又爆了一下。
“太后还在。太后既然能赏她作坊,就能收回去。”沈青禾在赵令仪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攒下来的钱,够买下半个京城。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顾砚之没接话。他看着那个问号。
“买路。”顾砚之说。
“买什么路?”
“出宫的路。或者,更高的路。”
沈青禾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不对。
她觉得不对。
一个宫里的女官,攒了三案牵连的巨款,这不像是为了养老,也不像是为了买官。
“还有别的原因。”沈青禾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弄这么多钱,总得有个去处。”
她正想着。
眼前弹出一行字。
【系统面板更新。】
【主线进度更新:三案汇流。】
【目标锁定:赵令仪。】
【检测到异常:资金流向不明。目标在城外设有独立据点,未纳入宫中账册。】
【建议:前往周记作坊后院,调查隐秘账目。】
沈青禾眨了一下眼。
系统给的提示,跟她在纸上画的差不多。
城外。周记作坊。
“今晚子时。”沈青禾说。
顾砚之看过来。
“灰袍人留的纸条。周记作坊后院井里,有箱子。”
“那个灰袍人是谁?”
“不知道。”沈青禾把桌上的卷宗合起来,一本一本摞好,“但他不想让赵令仪好过。敌人的敌人,先当个朋友用。”
她把白纸折起来。
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袖口。
袖口里那些东西还在。加上这张纸,又多一样。
“走。”
沈青禾站起来。
顾砚之也站起来。他的左臂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又放下了。
“你左手——”
“没事。”顾砚之说,“不碍事。”
沈青禾没理他。她走到门边,把门闩拔开。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到了地方,你别动手。”沈青禾说,“我下去。你拉着绳子。”
顾砚之没说话。
“得嘞。”
沈青禾推开房门。
外头是黑的。廊下的灯笼灭了。
她迈步出去。靴底踩在石阶上,没声。
顾砚之跟在后面。
两个人穿过大理寺的后院,绕过影壁,出了后门。
巷子里没人。
沈青禾贴着墙根走。
城东。周记作坊。
还有半个时辰,子时就到了。
她把领口紧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袖口里的笔杆吹得冰凉。
她手揣进袖子,握住那支笔。
握得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