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鼓声在远处的钟楼响过,沉闷,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大理寺后巷的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上,只有沉闷的“笃笃”声。
顾砚之坐在沈青禾身后,手里勒着缰绳。他的左臂垂着,右手却很稳。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人的衣摆吹得贴在一起。
“前面就是。”
沈青禾压低了声音,拍了拍马脖子。
城东,周记胭脂作坊。
这一带是外城工坊区,入夜后严禁烟火,一片漆黑。只有周记的大门上方,挂着一盏熄了火的灯笼,在风里打转。
沈青禾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你守在后门。”沈青禾把马牵到暗处,拴在枯树杈上,“若有异动,打三声呼哨。”
顾砚之没动。他看着那个黑魆魆的大门。
“那是赵令仪的地盘。”顾砚之说,“既是为了钱,必有守财奴看着。”
“我知道。”沈青禾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钩,“所以我去请客,你在外面候着。”
她没等顾砚之再开口,转身贴着墙根走了。
周记作坊的围墙不高,上面插着防盗的碎玻璃渣子。
沈青禾看了一眼墙根下的排水孔。只有猫能钻过去。
她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蹬,手搭住墙头的一块平整砖沿。
手臂发力,身子腾空翻过。
落地无声。
院里静得吓人。
作坊的主屋锁着,窗户黑洞洞的。西边是晒料的场子,架子空着,像一副副枯骨。
沈青禾没走正道。她踩着阴影,绕过堆满废弃陶罐的角落,直奔后院。
灰袍人的纸条上写着:后院井。
后院有一口井,井口压着块青石板。
沈青禾走到井边。
石板上积了灰。她伸手摸了一下。灰上有道印子。
有人动过。
而且是很近期动过的。
她用铁钩伸进石板底下的槽口,手腕一抖,利用杠杆原理一撬。
“咔哒。”
锁扣开了。
她屏住呼吸,把石板推开一条缝。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青禾没急着下。她从怀里摸出一颗蜡丸,点燃,扔了下去。
火光坠落。
三丈深。井底没水,是干的。靠北侧井壁,有个一人高的洞口。
果然有乾坤。
沈青禾把绳子系在井边的老槐树上,拽了拽,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井底的风很冷,透着股陈旧的胭脂粉味。
她解开绳子,点亮了壁龛里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照出那个洞口。
里面不大,像个小库房。
地上摆着两个红木箱子。
沈青禾走过去。
箱子没锁。
她掀开第一个盖子。
空的。
第二个。
也是空的。
只有箱底垫着的几层油纸,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印渍。
沈青禾蹲下身,手指抹过箱底。
是朱砂。
“搬空了。”
她低声自语。
不对。
如果是空的,为什么会有人最近动过石板?
要么是刚搬走,要么是留下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沈青禾站起身,举着灯在四壁照了一圈。
墙壁上有凿刻的痕迹。
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叠纸。
不是账本。是一叠泛黄的信笺。
她拿起一张。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昭德十八年腊月初八,迁。存银三万两,移至西郊老宅地窖。此事不可令周知晓。”
落款是一个墨点。
沈青禾翻到第二张。
“三月十二,入账两千。苏记供货,铅粉代朱砂,利倍。存入西郊。”
沈青禾的手指捏紧了纸。
西郊。
老宅。
这上面写的“周”,应该就是周掌柜。赵令仪连周掌柜都瞒着,在城外还有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老巢。
这就是为什么城东这个作坊只是个空壳子。
真正的钱,早就转移了。
。
头顶的井口传来一声轻响。
“嗒。”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沈青禾立刻灭了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她贴着墙站着,手按在刀柄上。
井口的光被挡住了一瞬。
有人往里看。
“谁在下头?”
一个粗嘎的声音。带着点口音。
沈青禾没出声。
她在赌。赌这人不敢下来。
“老三,你看错了吧?那井都枯了十年了。”井口上方传来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耗子都没有一只。”
“我明明听见动静了……”
“行了!赵娘子说了,今夜风紧,巡视一圈就回屋睡觉。别自个儿吓自个儿。”
脚步声在井盖边徘徊了几步,渐渐远去。
沈青禾松了口气。
有两个守卫。甚至更多。
她把那叠信笺揣进怀里。
此地不宜久留。
她顺着绳子爬上来。动作比下去时更快。
快到井口时,她用铁钩顶住石板,钻出来,再把石板轻轻合上。
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翻出墙头,落地。
顾砚之牵着马站在阴影里,看见她出来,把缰绳递过来。
“如何?”
“空的。”沈青禾翻身上马,把那叠信笺拍在顾砚之手里,“人跑了,钱也没了。只留了这个。”
顾砚之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西郊老宅?”
“对。”沈青禾勒转马头,“赵令仪比咱们想的还谨慎。她早就把钱转移了。城东这个作坊,是个幌子。”
“那接下来去哪?”
“回去。”沈青禾说,“等天亮。”
“不追?”
“怎么追?”沈青禾苦笑一下,“西郊那么大,老宅多了去了。咱们连那是哪座宅子都不知道。得找人问。”
两人策马回城。
风在耳边呼啸。
沈青禾觉得脸被风吹得生疼。
赵令仪这手转移资产的操作,干净利落。
如果不是灰袍人指路,她哪怕把这作坊翻个底朝天,也只能找到一堆空箱子。
“灰袍人……”沈青禾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人知道作坊有密室,却不知道东西已经搬走了。
说明这人的消息也有滞后性。
或者,这人是故意引她来看空的密室,告诉她“钱在别处”。
回到大理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青禾下了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青黛。
“备马。”沈青禾边走边说,“换身衣裳。去胭脂巷。”
“胭脂巷?”青黛一愣,“那不是苏锦堂的铺子那块吗?”
“不去铺子。”沈青禾推开房门,径直走向桌边,把那叠信笺摊开,“去找个叫张婆婆的人。”
顾砚之跟进来,左臂的血迹透过纱布渗出来一点,颜色很深。
“你先去包扎。”沈青禾看了一眼他的胳膊,“西郊的事,我一个人去。”
“青黛跟你去?”
“嗯。”
顾砚之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看着沈青禾把信笺折好,收进袖口。
那个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子决绝。
“小心点。”顾砚之说。
沈青禾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眼底淡淡的青黑。
“放心。”她说,“我也就是去问个路。既然赵令仪把钱藏到了西郊,那我就去把她的老底掀了。”
她转身出门。
门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线索。
西郊老宅,张婆婆,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灰袍人。
所有的线,都在等着她去牵。
沈青禾跨出门槛,声音传回来。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