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巷的风比别处硬。
沈青禾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马蹄铁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青黛跟在后头,手里牵着另一匹马,马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就这儿?”
“对。”沈青禾把缰绳甩给青黛,往巷子深处走,“张婆婆在这住了二十年,周记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间半旧的瓦房,门口挂着两块褪色的布帘子。
沈青禾还没敲门,门里就传出个苍老的声音:“谁啊?这大冷天的。”
“张婆婆,是我。沈青禾。”
门闩响了一声,门开了。
张婆婆是个驼背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却还亮。她手里提着个火笼,袖口满是补丁。
“哎哟,沈大人。”张婆婆侧过身让开路,“快进来。可是为了胭脂铺那档子事?”
“不是。”沈青禾跨进门槛,屋里光线暗,一股子霉味混着草药味,“我来问个地方。周记老作坊的旧址,在哪?”
张婆婆愣住。她把手里的火笼往凳子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周记老作坊?”
“嗯。十八年前还没搬去城东时的那个。”
“那地方……”张婆婆皱起眉,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块儿,“那是城西十里铺。出了西门,顺着官道走,过石碑坊再拐弯。一片老宅子,以前是周家的起家地。后来周掌柜发了家,嫌那地方偏,就搬空了。”
“搬空了?”
“空了十八年了。”张婆婆摇摇头,“那儿地势低,以前老发水。搬走之后,就没人再进去过。连讨饭的都不爱去,说是阴气重。”
沈青禾盯着张婆婆的脸:“那里头还有人吗?”
“哪能有人。”张婆婆摆摆手,“门板都烂了一半,墙也塌了。前年我那个远房侄子路过,说里头草都长到了腰深。”
沈青禾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张婆婆那双浑浊的眼。
“谢了。”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这就要走?不喝口热茶?”
“不了。还有事。”
她出了门,从青黛手里接过缰绳。
“走。去城西。”
两人上了马。
城西十里铺,离城里有些路。
马跑得快,半个时辰才看见那片老宅子的轮廓。
这里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两边是荒地,枯草在风里晃。
沈青禾勒住马,站在一个土坡上往下看。
那是一片围起来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断壁残垣。门楼子还在,但门板少了一扇,剩下一扇斜挂着,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小姐,真没人啊?”青黛缩了缩脖子,“看着像鬼屋似的。”
沈青禾没理她。
她翻身下马,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顺着土坡走下去。
走到大门口。
门锁是挂着的。锁梁上是一层红褐色的锈,看着确实像十八年没动过。
沈青禾蹲下来。
她看着门槛下面的地。
土是湿的。昨夜刚下过雨。
门槛前的泥土上,有一道痕迹。
不深,很浅。像是什么东西拖过去留下的印子。从外往里,断了,然后又从里往外延伸。
很新。泥土还没干透。
“有人进去过。”沈青禾低声说。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拖痕?是搬东西?”
“不像搬东西。像是有车辙,但被扫过了。”
沈青禾站起身,绕过门口那棵老槐树,贴着墙根往后走。
后院的墙塌了个口子。
她侧身钻进去。
院里全是荒草。草色枯黄,有的地方倒伏着,有的地方立着。
她顺着草倒伏的方向看。
一条路。隐在草丛里,通向后院的一间偏房。
偏房的窗户纸是破的,黑洞洞的。
沈青禾没急着过去。她站在原地,耳朵竖着。
风声。草声。
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鞋底蹭在烂砖头上的声音。
“沙——沙——”
沈青禾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黛,做了个手势:别动。
她猫着腰,顺着墙根,绕到了偏房的侧面。
这儿离窗户只有三步远。
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隔着破窗纸传出来,有点闷。
“……那信送出去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点烟嗓。
“送出去了。今早刚递进大理寺。”
另一个声音。也是男的,年轻点。
“她能来?”
“赵娘子说,她一定会来。她那种人,忍不住的。”
“那就好。只要她出了城,这边就好办。”
接着是一声咳嗽。
“水烧开了没?这鬼地方冷死个人。”
“快了。火刚生起来。”
沈青禾数了数。
三个男人。
还有那个“赵娘子”。
赵令仪。
沈青禾的指腹在刀柄上搓了一下。
这地方不是空的。里头有人驻扎。而且他们知道那封信。
他们在等她去三岔亭。
沈青禾没动。
她屏住气,把身子贴在墙上。
屋里又传来一阵响动。是水壶盖被顶起来的声音。
“吱——”
沈青禾听清了位置。
正房那边没人,人都在偏房。
她慢慢退后,退到墙塌了的口子那边,转身钻出去。
青黛还在外面蹲着。
“小姐,怎么样?”
“三个人。偏房。”沈青禾压着嗓子,“有刀吗?”
“带了。”
“先别惊动。咱们回去。”
“回去?”
“这地方是赵令仪名下的。得去查地契。”
沈青禾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两人骑上马,往回赶。
进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青禾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大理寺档案房。
当值的吏员是个熟面孔,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老陈。”
那吏员抬起头,脸上还压出几道红印子。
“哎哟,沈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
“查个东西。城西十里铺,周记老作坊的地契。要最近十八年的过户记录。”
“周记老作坊?”老陈揉了揉眼,“那地方早荒了,查它干嘛?”
“别废话。调出来。”
老陈看沈青禾脸色不对,赶紧站起来,钻进架格深处。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
“找着了。这地方原本是周家的祖产。昭德十八年……也就是十八年前,周掌柜搬去城东的时候,把这地过户了。”
沈青禾伸手翻开册子。
昭德十八年,腊月初八。
过户文书上写着:
“卖主:周记商行。买主:赵氏。”
落款处盖着官印,还有买主的私章。
私章是朱红色的。
圆圈,中间一点。
沈青禾的手指按在那个印章上。
赵氏。
赵令仪。
“果然。”
沈青禾合上册子。
“这三个人,是赵令仪的人。那个院子,是赵令仪的私产。”
她把册子往老陈怀里一推。
“抄一份给我。要快。”
老陈愣了一下:“哎,好嘞。”
沈青禾转身出了档案房。
走廊里没灯,只有尽头的一盏灯笼亮着。
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灯笼。
赵令仪在城外留了人。那封信是个饵,那三个人是守饵的钩。
她在三岔亭等沈青禾去,如果沈青禾不去,这些人就会回来报信。
而那个院子,就是源头。
沈青禾摸了摸袖口。
里头有十一样东西。
她把那个还没凉透的账册抄本揣进怀里。
“十二样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
沈青禾抬起头,往大理寺正堂走去。
“顾砚之。”
她喊了一声。
前头的人影转过来。
顾砚之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条子。
“三岔亭那边有消息了。”
沈青禾走过去。
“什么消息?”
“赵令仪没等到人。”顾砚之把条子递过来,“她撤了。但没回城。”
“去哪了?”
“十里铺。”
沈青禾把条子接过来。
条子上只有两个字。
“回巢。”
沈青禾把条子攥在手里。
“那咱们就去堵这个窝。”
她转身往兵器架走去。
“拿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