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铺的风硬,刮在脸上生疼。
沈青禾勒马停在周记旧址的土坡后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六名大理寺衙役,连人带刀,伏在枯草丛里。
“正门两个,后墙两个,侧门两个。”
沈青禾压着嗓子。
“里头三个人,偏房。正房没人。人手带了吗?”
“带了。”领头的衙役拍了拍腰间的铁尺,“大人,直接冲?”
“先围。把人逼出来。”
沈青禾翻身下马。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没声。
她猫着腰,顺着墙根往前走。
周记旧址的门楼子在风里晃。那扇斜挂着的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沈青禾贴着墙停下。
她听见里面有动静。
有人说话。
“……都两天了,怎么还没信儿?”
“急什么。赵娘子说了,只要人在三岔亭碰上,那边一动手,咱们这儿就撤。”
“我说这鬼地方真住不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忍着吧。等这趟差事办完,咱们也能去南边躲躲。”
沈青禾的眉心皱了一下。
他们在等三岔亭的消息。
赵令仪约她明天午时见面,这些人在这守着。要是她在三岔亭出事,这些人就撤。要是她不来,这些人就会报信。
她没再听。
她冲后头的衙役打了个手势。
衙役散开。两个人往正门摸,两个人绕后墙,两个人堵侧门。
沈青禾贴在墙根底下,手按在刀柄上。
风把枯草吹得哗啦响。
里头的说话声停了。
“外头什么声儿?”
“风吹的。”
“不对……我听着像脚步声——”
“砰!”
正门被踹开。
“大理寺办案!里头的人出来!”
里头乱了。
“怎么来的?”
“快跑!后门!”
“堵住!别让他们跑了!”
沈青禾拔刀冲进去。
院子里草深,没到腰。她顺着草倒伏的方向跑,直奔偏房。
偏房的门开着。一个汉子刚冲出来,手里拎着根烧火棍。
沈青禾刀背一压,磕在他手腕上。
“当!”
棍子落地。
那人弯腰要去捡,沈青禾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呃——”
汉子跪在地上。沈青禾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别动。”
“我……我不动……”
旁边又有两个衙役冲过来,把那人按住。
沈青禾看了一圈院子。
三个人。都摁住了。
她往正房走。
正房门虚掩着。她一脚踹开。
屋里黑,只有一盏快灭的油灯。
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柴火堆后面,缩成一团。脸上胡子拉碴,衣襟全是油污和土。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发虚。
他看见沈青禾手里的刀,往后缩。
“别……别杀我……”
沈青禾认得这张脸。
贺宗元。
礼部侍郎。科举案的主犯。
“你在这儿。”
沈青禾走进去,刀尖指着他的下巴。
“起来。”
“我……我起不来……”
“起来。”
贺宗元哆嗦着站起来。腿软,晃了两下才站稳。
“赵令仪让我在这儿等的。”他开口就喊,“她说三天后来接我!她说只要我躲过这阵风,就送我去南边!”
沈青禾盯着他。
“接你的人来了吗?”
“没……没来……”贺宗元的嘴唇发紫,“你们怎么找着的?这地方没人知道的……”
“没人知道?”沈青禾冷笑了一下,“赵令仪把地契落在档案房里十八年,她以为没人会去翻。”
贺宗元愣住。
“档案……房……”
“带走。”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两个衙役进屋,架起贺宗元。
贺宗元腿软,走不动,被拖着往外挪。
院子里的三个汉子已经被绑了,扔在墙根底下。
沈青禾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天。
日头偏西了。
“回城。”
衙役押着人往外走。
贺宗元被架出大门的时候,看见停在路边的囚车。
他挣扎了一下。
“我不上车!我不上车!赵令仪说了要来接我的!”
“老实点!”
衙役把他往车上推。
贺宗元的手被绑着,身子在囚车栏杆上撞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路边的沈青禾。
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是你……”
他喊起来。
“沈青禾!你知道她为什么约你吗?!”
沈青禾没动。
“她要杀你!她在三岔亭埋了人!她要杀了你!”
贺宗元的嗓子是哑的,喊出来的声音劈了。
“你知道你是谁吗?!”
沈青禾看着他。
“你是她女儿!”
沈青禾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是沈家的女儿!你是赵——”
“砰!”
衙役把囚车的门甩上。
后面的话被闷在车里。
沈青禾站在原地。
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发丝吹得掀起来。
她没动。
囚车动了。车轮碾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贺宗元在里面拍门。
“我是赵家的!我认得你娘!你娘是赵家的!你——”
声音越来越远。
沈青禾的指尖冰着。
她站在路边的枯草丛里,看着囚车拐过土坡。
贺宗元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是她女儿。”
“你不是沈家的女儿。”
“你是赵——”
后面那个字,没说完。
赵什么?
赵令仪的女儿?
沈青禾的手攥紧了。
“沈青禾。”
有人在喊她。
她没回头。
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青禾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
顾砚之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温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
沈青禾抬起头。
顾砚之站在她身侧,挡住了一半的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上车。”
他说。
沈青禾没动。
“他说我是赵家的。”
“我知道。”
“我娘是赵家的。”
“上车。”
顾砚之的手紧了一下。
沈青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是白的。袖口里揣着十二样东西。周记湖笔,账册副本,赵令仪的亲笔信。
现在又多了两句话。
“你是她女儿。”
“你是赵——”
她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但贺宗元知道。
赵令仪也知道。
沈青禾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她摸到了那支笔。
笔杆是冰的。
“走。”
沈青禾说。
她把手从顾砚之掌心里抽出来。
她转身往马那边走。
靴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风把她的衣角吹得掀起来。
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