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芯爆了一下,炸开个极小的灯花。
沈青禾坐在椅子上,从进门坐下开始,身子就没换过姿势。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扣着那本账册的边角,扣得有些发白。
屋里静得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顾砚之进来有一会儿了。他本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沈青禾没动静,才走进来,拉开桌对面的凳子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是灯,是卷宗,是那本旧账册,还有一盏凉透了的茶。
“贺宗元那话,你别当真。”
顾砚之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也没用什么安抚的调子,就是平常说话的语气。
“那是困兽之斗,人在那种时候,逮着什么咬什么。他那是想乱你的心,好给自己留条活路,或者纯粹是想拖你下水。”
沈青禾没看他,视线依旧落在桌面上那点跳动的灯火苗上。
“他那时候脸上全是汗,冷的。眼珠子是散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脑子里过那一幕。
“他在怕。他怕赵令仪不来接他,也怕赵令仪为了灭口杀了他。他那时候喊出来的话,是用命喊的。”
沈青禾的手指在账册封皮上敲了一下,一下,极慢。
“人在说谎的时候,声音是飘的,急着要让人信,又怕人信。但他在囚车上喊的那几句,节奏跟拍门声一样。一下是一下,稳得很。那是实话。”
顾砚之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屋里的空气沉了一下。
沈青禾吸了一口气,伸手把那本账册拿起来。
这是沈侍郎留给她的。之前她只看了前半本,那是沈家流放前的账目流水,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最后几页,她一直没翻,之前忙着查案,也没心思细看。
现在她翻开了。
纸页发黄,是宣纸,薄透。书脊那里的线有些松了,翻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账目。
只有几行字。
字迹是沈侍郎的。但这字不像平时那样端正,笔锋钝了,有些歪,像是手在抖,写得很慢,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青禾非我亲生。其母临终托孤,嘱我抚养成人。其生父姓赵。”
沈青禾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灯苗跳了一下,把那行字的影子拉长,在纸上晃。
“我姓赵。”
沈青禾的声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没个起伏。
“沈侍郎养了我十八年。但我爹不姓沈。”
她把账册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指腹压着那粗糙的纸面。
“赵令仪在轿子里说,‘你比你娘当年查得远’。她认得我娘。我娘不是沈家的娘。我娘是赵令仪认识的某个人。”
沈青禾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她走到窗户边上。
窗外是正月初九的月亮。月亮挂在檐角,又冷又白,照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影乱晃。
“我姓赵。赵令仪姓赵。赵嵘姓赵。那一窝子姓赵的。”
沈青禾看着月亮,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盘算一笔账。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顾砚之脸上。
“我去找她。”
顾砚之坐在凳子上,没动。
“去哪?”
“十里铺。周记旧址。”
沈青禾道,“她既然把贺宗元放在那儿,既然让人在那儿守着,那儿就肯定有她要的东西。她既然想见我,我就去见她。”
“你刚才说不去。”
“刚才是在查案。现在是在查我。”
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口,袖口里的东西冰凉,硬邦邦地硌着手腕。
“查案是公事。查我是私事。私事不用等。”
她看着顾砚之,“明天去。”
顾砚之站起来,左臂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我陪你去。”
沈青禾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横一道竖一道。
“我娘是谁?”
声音极轻,像是问自己。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
顾砚之站在她身后,没动。
“明天问她。”
沈青禾没回头,只是看着月亮上面的阴影,那阴影像是一块疤。
“好。”
她说,“明天问。”
就在这时,眼前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幕跳动了一下。
【系统面板更新】
【触发新任务线:身世之谜·赵令仪线】
【任务目标:查明身世真相。】
【当前线索:赵令仪城外据点(十里铺)、沈侍郎笔迹批注、贺宗元喊话。】
【建议:优先调查赵令仪。】
沈青禾盯着那个光幕看了一瞬。
以前这种任务弹出来,她总是要盘算半天,怎么利用线索,怎么避开陷阱。
但这回,她连那个“确认”的念头都没动,光幕就自己淡下去了。
不用系统提醒,她也会去。
沈青禾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伸过去关上了窗户。
窗户“吱呀”一声,把风关在外头。
屋里静下来。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顾砚之。
“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顾砚之点点头,也没多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步子。
“左手的伤不碍事。绳子我能拉住。”
沈青禾看了一眼他左臂上缠着的纱布。
“拉不住我就栽井里了。”
“拉得住。”
顾砚之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脆。
沈青禾回到桌边,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摸了摸袖口里的十二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