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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十里铺的空院

马蹄铁磕在冻土上,声很脆。

沈青禾勒住缰绳,马靴在马肚子上蹭了一下。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又落下,踩碎了一地枯草。

十里铺到了。

眼前是一片荒地。周记老作坊的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房脊。门楼子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灰木头。

院门开着。

大敞四开。

沈青禾盯着那扇门。门轴上没锈,门框底下的石阶上有一道极淡的鞋印,还没被风干。

“进去。”

她一提缰绳,马率先窜了出去。

顾砚之跟在后头。两人在院门口翻身下马。

沈青禾的手按在刀柄上,靴底踩进门槛。

院子里静得不像话。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叶子在脚边打转,发出沙沙的响。

正堂的门也开着。

沈青禾走进去。

屋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放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一只扣着,一只里头还有半口茶。

顾砚之走过去,伸手在壶壁上摸了一把。

“温的。”

他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人刚走没多会儿。顶多半个时辰。”

沈青禾看着那半口茶。

茶汤清亮,没沫子。是雨前龙井。这荒郊野岭的破院子里,还能喝上这口茶,赵令仪倒是没亏待自己。

“她知道我要来。”

沈青禾转过身,视线扫过地面。

“她算着时间撤的。既不想让我撞上,又不想让我觉得她走得狼狈。”

“留了话?”

“没留话。”

沈青禾的目光定在正堂通往后院的那条过道上。

“留了东西。”

她迈步往过道走。

地上的土是湿的。前几日刚下过雪,化了之后渗进土里,还没干透。

从正堂中间一直到后院门口,有一道拖拽的痕迹。

不是脚印。

是重物在地上拖过去留下的印子。宽约一尺,土被翻得乱七八糟,中间还夹杂着几块被蹭掉的墙皮。

沈青禾顺着那道痕迹走。

穿过过道,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荒。草长得比人高,井架子歪在一边,井绳断了,在风里晃荡。

那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角落里的一间柴房门口。

柴房门紧闭着。

门板上原本刷的黑漆已经看不出颜色,门环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锁。但那锁没锁上,只是挂在上面,锁梁开着。

“那个衙役。”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大理寺衙役。今儿带的是两个新人,手脚还算利索。

“去,把门踹开。”

衙役愣了一下,看着那扇破木门。

“大人,这……”

“踹。”

衙役不敢多话,退后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板本来就不结实,这一脚下去,连带着门框都晃了晃。门“吱呀”一声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半扇。

一股味儿冲了出来。

不是尸臭,那股味儿还没散出来。

是一股子烂泥味,混着腥气,还有股子发霉的药渣子味。

沈青禾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一下,没退,一步跨进去。

柴房里黑。

窗户都被封死了,透不进光。

顾砚之跟进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了。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屋子正中间,扔着一捆烂草席。

那道拖拽的痕迹,就停在草席边上。

沈青禾蹲下身。

她伸手捏住草席的一角,一掀。

“哗啦——”

草席散了,里头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具尸骨。

皮肉大半都腐坏了,挂在骨架上,呈黑褐色。有些地方骨头都露了出来,白得扎眼。

沈青禾凑近了看。

尸体穿着一身破布衣裳,看不出料子。脚上没鞋,光着。

“死了有几天了。”

顾砚之在旁边说了一句。

“烂成这样,得有个四五天。”

沈青禾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尸体的手上。

那手骨节大得吓人。指关节往外突,指尖是扁的,指甲盖早没了,但看得出是指头常年用力,压变形了。

再看脚。

脚背的骨头高耸,脚趾头也是散的。

“是个练家子。”

沈青禾伸手拨了一下尸体的膝盖骨。

那膝盖骨比常人大了一圈,骨面上有厚厚的茧子。

“膝骨增生,指节变形。这是练功练废了的。”

“戏子?”

顾砚之问。

“嗯。唱武生的或者是干杂役的,腿上才有这功夫。”

沈青禾的手顺着尸体的小腿往上摸,摸到胸口的位置。

她顿住了。

尸体的胸膛塌陷了一块。

不是腐烂塌的。是有东西硬生生给凿开了。

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中间,有个洞。黑洞洞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尖利的利器捅进去,然后又剜开了。

沈青禾凑过去,把火折子往那洞口边凑了凑。

里头是空的。

骨髓腔里什么都没有。

“骨髓没了。”

沈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把骨髓抽走了。”

衙役在门口捂着嘴,没敢吐出来。

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尸体,神色没变。

“抽骨髓?这功夫倒是稀罕。”

“杀鸡取卵。”

沈青禾重新蹲下去。

她的视线在尸体身上又扫了一圈。这尸体的衣服里外都搜过了,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她伸手去摸尸体的左手。

手腕上没什么东西。

她顺着指缝摸下去。

摸到中指的时候,指肚碰到了一个硬圈。

是一枚戒指。

银的。氧化了,发黑,看着像铁丝缠的。

沈青禾捏住那戒指,往外褪。

手指腐烂发胀,戒指卡在指节上,有点紧。

她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

戒指褪了下来。

沈青禾把戒指捏在手里,凑到火折子边上。

她用大拇指搓了搓戒面。黑灰被搓掉,露出了底下的银白色。

戒面上刻着极浅的云纹。

虽然磨损得厉害,但这纹路,沈青禾认得。

她在沈家老宅的时候,见过沈侍郎把玩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那是沈家内宅女眷才用的物件。

“沈家的东西。”

沈青禾把戒指攥进手心里。

那戒指冰凉,硌着掌心。

“一个沈家逃出来的戏子,死在赵令仪的院子里,身上带着沈家的戒指。”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

“赵令仪给你留了个局。”

“不是局。”

沈青禾站起身,把那枚银戒指揣进袖口。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骨。

“她留的是个引子。”

“引子?”

“她不杀没用的人。这戏子身上有沈家的底细,骨髓也是她要的东西。人死了,东西取了,尸首扔在这儿。”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知道我会查到这儿。她把这东西亮给我看,是告诉我——下一个案子,跟沈家有关。”

顾砚之跟出来,把火折子灭了。

“那还追不追?”

“不追。”

沈青禾看着院子外面的荒地。

风把荒草吹得倒伏一片。

“追不上了。茶还温着,说明她早就算好了时间差。这会儿人早进城了,或者在哪个暗桩里躲着。”

她迈过门槛,走到院子里。

“回城。”

沈青禾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这个戒指,我要回去查查是哪个房头的。”

她一勒马头,马蹄踏起一片尘土。

“还有那根骨头。”

顾砚之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哪根?”

“胸椎第三节。”

沈青禾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骨髓全抽空了,手法太利索。这不是第一次干。”

两匹马冲出了十里铺。

村口的树底下,青黛缩着脖子在那等着,手里牵着备用马。看见两人出来,她赶紧站起来,把缰绳递过去。

“小姐,怎么样?人没抓着?”

“没。”

沈青禾接过缰绳,没下马。

“留着东西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那里沉甸甸的。

“走,回大理寺。”

“去档案房。”

沈青禾一夹马腹,马跑了起来。

“把这枚戒指的底细翻出来。”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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