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磕在冻土上,声很脆。
沈青禾勒住缰绳,马靴在马肚子上蹭了一下。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扬起又落下,踩碎了一地枯草。
十里铺到了。
眼前是一片荒地。周记老作坊的院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房脊。门楼子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灰木头。
院门开着。
大敞四开。
沈青禾盯着那扇门。门轴上没锈,门框底下的石阶上有一道极淡的鞋印,还没被风干。
“进去。”
她一提缰绳,马率先窜了出去。
顾砚之跟在后头。两人在院门口翻身下马。
沈青禾的手按在刀柄上,靴底踩进门槛。
院子里静得不像话。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叶子在脚边打转,发出沙沙的响。
正堂的门也开着。
沈青禾走进去。
屋里摆着张方桌,桌上放着把紫砂壶。两只杯子,一只扣着,一只里头还有半口茶。
顾砚之走过去,伸手在壶壁上摸了一把。
“温的。”
他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人刚走没多会儿。顶多半个时辰。”
沈青禾看着那半口茶。
茶汤清亮,没沫子。是雨前龙井。这荒郊野岭的破院子里,还能喝上这口茶,赵令仪倒是没亏待自己。
“她知道我要来。”
沈青禾转过身,视线扫过地面。
“她算着时间撤的。既不想让我撞上,又不想让我觉得她走得狼狈。”
“留了话?”
“没留话。”
沈青禾的目光定在正堂通往后院的那条过道上。
“留了东西。”
她迈步往过道走。
地上的土是湿的。前几日刚下过雪,化了之后渗进土里,还没干透。
从正堂中间一直到后院门口,有一道拖拽的痕迹。
不是脚印。
是重物在地上拖过去留下的印子。宽约一尺,土被翻得乱七八糟,中间还夹杂着几块被蹭掉的墙皮。
沈青禾顺着那道痕迹走。
穿过过道,进后院。
后院比前院荒。草长得比人高,井架子歪在一边,井绳断了,在风里晃荡。
那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角落里的一间柴房门口。
柴房门紧闭着。
门板上原本刷的黑漆已经看不出颜色,门环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锁。但那锁没锁上,只是挂在上面,锁梁开着。
“那个衙役。”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大理寺衙役。今儿带的是两个新人,手脚还算利索。
“去,把门踹开。”
衙役愣了一下,看着那扇破木门。
“大人,这……”
“踹。”
衙役不敢多话,退后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板本来就不结实,这一脚下去,连带着门框都晃了晃。门“吱呀”一声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半扇。
一股味儿冲了出来。
不是尸臭,那股味儿还没散出来。
是一股子烂泥味,混着腥气,还有股子发霉的药渣子味。
沈青禾抬手在鼻子前扇了一下,没退,一步跨进去。
柴房里黑。
窗户都被封死了,透不进光。
顾砚之跟进来,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了。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屋子正中间,扔着一捆烂草席。
那道拖拽的痕迹,就停在草席边上。
沈青禾蹲下身。
她伸手捏住草席的一角,一掀。
“哗啦——”
草席散了,里头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具尸骨。
皮肉大半都腐坏了,挂在骨架上,呈黑褐色。有些地方骨头都露了出来,白得扎眼。
沈青禾凑近了看。
尸体穿着一身破布衣裳,看不出料子。脚上没鞋,光着。
“死了有几天了。”
顾砚之在旁边说了一句。
“烂成这样,得有个四五天。”
沈青禾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尸体的手上。
那手骨节大得吓人。指关节往外突,指尖是扁的,指甲盖早没了,但看得出是指头常年用力,压变形了。
再看脚。
脚背的骨头高耸,脚趾头也是散的。
“是个练家子。”
沈青禾伸手拨了一下尸体的膝盖骨。
那膝盖骨比常人大了一圈,骨面上有厚厚的茧子。
“膝骨增生,指节变形。这是练功练废了的。”
“戏子?”
顾砚之问。
“嗯。唱武生的或者是干杂役的,腿上才有这功夫。”
沈青禾的手顺着尸体的小腿往上摸,摸到胸口的位置。
她顿住了。
尸体的胸膛塌陷了一块。
不是腐烂塌的。是有东西硬生生给凿开了。
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中间,有个洞。黑洞洞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尖利的利器捅进去,然后又剜开了。
沈青禾凑过去,把火折子往那洞口边凑了凑。
里头是空的。
骨髓腔里什么都没有。
“骨髓没了。”
沈青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把骨髓抽走了。”
衙役在门口捂着嘴,没敢吐出来。
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尸体,神色没变。
“抽骨髓?这功夫倒是稀罕。”
“杀鸡取卵。”
沈青禾重新蹲下去。
她的视线在尸体身上又扫了一圈。这尸体的衣服里外都搜过了,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她伸手去摸尸体的左手。
手腕上没什么东西。
她顺着指缝摸下去。
摸到中指的时候,指肚碰到了一个硬圈。
是一枚戒指。
银的。氧化了,发黑,看着像铁丝缠的。
沈青禾捏住那戒指,往外褪。
手指腐烂发胀,戒指卡在指节上,有点紧。
她用力一拔。
“啵”的一声轻响。
戒指褪了下来。
沈青禾把戒指捏在手里,凑到火折子边上。
她用大拇指搓了搓戒面。黑灰被搓掉,露出了底下的银白色。
戒面上刻着极浅的云纹。
虽然磨损得厉害,但这纹路,沈青禾认得。
她在沈家老宅的时候,见过沈侍郎把玩过一枚一模一样的。
那是沈家内宅女眷才用的物件。
“沈家的东西。”
沈青禾把戒指攥进手心里。
那戒指冰凉,硌着掌心。
“一个沈家逃出来的戏子,死在赵令仪的院子里,身上带着沈家的戒指。”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
“赵令仪给你留了个局。”
“不是局。”
沈青禾站起身,把那枚银戒指揣进袖口。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骨。
“她留的是个引子。”
“引子?”
“她不杀没用的人。这戏子身上有沈家的底细,骨髓也是她要的东西。人死了,东西取了,尸首扔在这儿。”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知道我会查到这儿。她把这东西亮给我看,是告诉我——下一个案子,跟沈家有关。”
顾砚之跟出来,把火折子灭了。
“那还追不追?”
“不追。”
沈青禾看着院子外面的荒地。
风把荒草吹得倒伏一片。
“追不上了。茶还温着,说明她早就算好了时间差。这会儿人早进城了,或者在哪个暗桩里躲着。”
她迈过门槛,走到院子里。
“回城。”
沈青禾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这个戒指,我要回去查查是哪个房头的。”
她一勒马头,马蹄踏起一片尘土。
“还有那根骨头。”
顾砚之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哪根?”
“胸椎第三节。”
沈青禾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骨髓全抽空了,手法太利索。这不是第一次干。”
两匹马冲出了十里铺。
村口的树底下,青黛缩着脖子在那等着,手里牵着备用马。看见两人出来,她赶紧站起来,把缰绳递过去。
“小姐,怎么样?人没抓着?”
“没。”
沈青禾接过缰绳,没下马。
“留着东西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那里沉甸甸的。
“走,回大理寺。”
“去档案房。”
沈青禾一夹马腹,马跑了起来。
“把这枚戒指的底细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