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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戏班旧档

礼部那个看档案的老吏员叫老黄。

他手里提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走到最靠里的一排架子前头停下了。

“沈大人,您要找戏班的底档,都在这儿了。”

老黄指了指那层灰扑扑的格子。

“不过这三年戏班子散得散,改行的改行,好多册子都没人动了。您要找哪家?”

沈青禾站在架子跟前,目光在那些发黄的封皮上扫过。

“庆和班。”

老黄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庆和班……我想想,那是三年前就没了动静的班子。好像是在这。”

他踮起脚,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薄册子。

册子拿下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霉味。

沈青禾接过来,翻开。

前面的页码都还完整。班子的人数、行当、籍贯,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庆和班的最后一条登记记录。

“这页怎么撕了?”

沈青禾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那是一处新茬口。纸断得不整齐,像是被人急急忙忙扯下去的。

只剩下边角上一小块。

上面还有几个字。

“班主赵长山,台柱子……”

后面的字没了。连带着那行字底下的落款日期,也一起没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档案房平日里也没人来,耗子多,兴许是耗子啃了。”

“耗子啃纸只啃角,不啃中间的字。”

沈青禾把那一角纸捻平了。

这撕得利索,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台柱子”是谁。

“这册子借走了。”

沈青禾合上册子,塞进袖口。

老黄还没来得及喊一声“还要登记呢”,沈青禾已经转身出了门。

青黛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跟上。

“小姐,去哪?”

“城南。”

沈青禾翻身上马。

“庆和班的老窝在城南梨园巷。班主叫赵长山,去查查他家里还有没有人。”

马蹄声在巷子里敲出一串急响。

城南梨园巷。

这儿以前是京城戏班子扎堆的地界。后来几波战乱,加上几次清查,唱戏的走了大半。

剩下的,也就剩些老人守着空院子。

庆和班的门脸不大。

两扇黑漆门板,漆皮剥落得像长了癣。门上挂着的招牌歪了一半,“庆和”两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半边红。

沈青禾下马,推了推门。

门没锁。

“吱呀——”

门轴干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静得很。

两边的厢房窗户纸都破了,黑洞洞的。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太太坐在凳子上,正拿着根红线穿针。

听见动静,老太太抬起头。

她看着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眼神有些浑浊。

“谁啊?”

沈青禾走进去。

“大理寺办案。”

她把腰牌亮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肚里。她把指头含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官爷……有什么事?”

沈青禾环顾四周。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却挂满了东西。

那是一排戏服。

红的蟒袍,绿的靠把,还有几件花旦的褶子。

每一件都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损得厉害。

沈青禾走到墙边。

她的目光停在正中间那件花旦的行头上。

那是一件粉色的褶子,胸口绣着海棠花。

但海棠花的正中间,破了一个洞。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从正面捅穿的。

沈青禾伸出手,指尖在那个破洞边沿停了一瞬。

“这衣服怎么破的?”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哆嗦着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沈青禾转过身。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银戒指。

“这个,您认得吗?”

她把戒指递过去。

老太太眯起眼。

她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接,手抖得厉害,接不住。

“这……这是长山的戒指……”

老太太的声音哑了。

“这是班主的……我家老头子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官爷,是不是找到我家老头子了?他三年前带着人出去,说是去城外巡演,回来还能给班子置办新行头……怎么三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沈青禾看着她。

“三年前,出了什么事?”

“官府说……说遇了匪。”老太太抹了一把眼角,“说连车都翻了,人也没找着。我就不信,长山那人稳当,怎么会遇匪……”

沈青禾把戒指收回手里。

“庆和班三年前,除了赵长山,还有谁?”

“还有班里那帮孩子。有几个跑龙套的,还有……还有红袖。”

老太太说到“红袖”两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红袖?”

“那是我们班的台柱子。”

老太太转头看着墙上那件破了的戏服。

“唱花旦的。嗓子那是祖师爷赏饭吃,整个京城,没有第二个能唱哭满堂的。长山带着她出去,就是想让她在城外也露露脸……”

沈青禾的视线从戏服上移开。

“除了红袖,还有别人吗?”

“还有个拉弦的,打杂的……统共五六个人。”

沈青禾点头。

“那个红袖,是哪的人?”

“不知道。”老太太摇摇头,“是长山捡回来的。说是路边弃婴,看着可怜,就带回班子养着。也不知是哪的人,只知道姓什么,没名,长山给她取名叫赵红袖。”

沈青禾没再问。

她手揣进袖口,指腹压着那枚戒指。

赵长山,赵红袖。

都姓赵。

“您这儿,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没?”

“都在这屋里了。有些旧道具,在后面杂物房。”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我去看看。”

她出了正屋,绕到后院。

后院更破。

角落里有一间堆杂物的小房,门敞着。

沈青禾走进去。

屋里堆满了烂掉的鼓架子、断掉的琴弦,还有几箱上了霉的道具。

她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

【阴司视觉·开】

眼前的世界变了色。

灰蒙蒙的一片。

屋里没有那种飘着的魂体。这里三年没人死在这儿,或者说,死在这儿的人魂魄已经散了。

她的视线落在墙角。

那是一块青砖。

别的砖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只有这块砖,表面只有一层浮土。

颜色比周围的砖要浅一点。

像是被人撬开过,又放回去,时间不长,还没积上灰。

沈青禾走过去。

她蹲下身,从腰间拔出短刀。

刀尖插进青砖的缝隙里,手腕用力一挑。

“咔。”

那块砖松动了。

沈青禾把刀插得更深,用力一撬。

砖头被撬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洞里空着。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子还没散尽的土腥味。

沈青禾伸手进去,指腹在洞底蹭了一下。

蹭出来一点金屑。

很细,像是金粉。

她把手指捻了捻。

这里以前放过东西。就在不久前,被人拿走了。

拿走东西的人,动作很快,甚至没来得及把砖缝的土扫干净。

沈青禾把砖头放回去,站起身。

“小姐?”

青黛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找到什么没?”

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到了。”

她看着那个空洞。

“找到了一个空的坑。”

她走出杂物房,站在院子里。

正屋的老太太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

沈青禾转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一直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这边有事。”

沈青禾走过去。

“赵长山的尸骨在十里铺,骨髓被抽空了。红袖失踪。那个地窖里的东西没了,只留下金屑。”

她压低声音。

“骨髓,金屑,戏班子。”

“这案子不是匪徒干的。”

沈青禾转头看了一眼正屋墙上那件破洞的戏服。

“是行家干的。”

她往院子外面走。

“回大理寺。”

“把三年前庆和班失踪的卷宗调出来。”

沈青禾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我要看看当初是谁报的案,又是谁结的案。”

顾砚之跟上来。

“你觉得是假案?”

“戒指在尸骨上,尸骨在赵令仪的院子里。”

沈青禾勒住缰绳。

“赵长山姓赵,赵红袖姓赵,赵令仪也姓赵。”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这哪是遇匪。”

她一夹马腹。

“这是遇了家贼。”

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开。

沈青禾没回头。

“那个地窖里的金屑——”

“那是骨粉。”

她说。

“磨碎了的骨头渣子,混着金粉。”

“这戏班子,唱的不是戏。”

“是命。”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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