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那个看档案的老吏员叫老黄。
他手里提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走到最靠里的一排架子前头停下了。
“沈大人,您要找戏班的底档,都在这儿了。”
老黄指了指那层灰扑扑的格子。
“不过这三年戏班子散得散,改行的改行,好多册子都没人动了。您要找哪家?”
沈青禾站在架子跟前,目光在那些发黄的封皮上扫过。
“庆和班。”
老黄愣了一下,伸手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庆和班……我想想,那是三年前就没了动静的班子。好像是在这。”
他踮起脚,从最上层抽出一本薄册子。
册子拿下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霉味。
沈青禾接过来,翻开。
前面的页码都还完整。班子的人数、行当、籍贯,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庆和班的最后一条登记记录。
“这页怎么撕了?”
沈青禾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那是一处新茬口。纸断得不整齐,像是被人急急忙忙扯下去的。
只剩下边角上一小块。
上面还有几个字。
“班主赵长山,台柱子……”
后面的字没了。连带着那行字底下的落款日期,也一起没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档案房平日里也没人来,耗子多,兴许是耗子啃了。”
“耗子啃纸只啃角,不啃中间的字。”
沈青禾把那一角纸捻平了。
这撕得利索,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台柱子”是谁。
“这册子借走了。”
沈青禾合上册子,塞进袖口。
老黄还没来得及喊一声“还要登记呢”,沈青禾已经转身出了门。
青黛跟在后头,小跑着才跟上。
“小姐,去哪?”
“城南。”
沈青禾翻身上马。
“庆和班的老窝在城南梨园巷。班主叫赵长山,去查查他家里还有没有人。”
马蹄声在巷子里敲出一串急响。
城南梨园巷。
这儿以前是京城戏班子扎堆的地界。后来几波战乱,加上几次清查,唱戏的走了大半。
剩下的,也就剩些老人守着空院子。
庆和班的门脸不大。
两扇黑漆门板,漆皮剥落得像长了癣。门上挂着的招牌歪了一半,“庆和”两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半边红。
沈青禾下马,推了推门。
门没锁。
“吱呀——”
门轴干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院子里静得很。
两边的厢房窗户纸都破了,黑洞洞的。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有个老太太坐在凳子上,正拿着根红线穿针。
听见动静,老太太抬起头。
她看着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着,眼神有些浑浊。
“谁啊?”
沈青禾走进去。
“大理寺办案。”
她把腰牌亮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肚里。她把指头含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官爷……有什么事?”
沈青禾环顾四周。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上却挂满了东西。
那是一排戏服。
红的蟒袍,绿的靠把,还有几件花旦的褶子。
每一件都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磨损得厉害。
沈青禾走到墙边。
她的目光停在正中间那件花旦的行头上。
那是一件粉色的褶子,胸口绣着海棠花。
但海棠花的正中间,破了一个洞。
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利器从正面捅穿的。
沈青禾伸出手,指尖在那个破洞边沿停了一瞬。
“这衣服怎么破的?”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哆嗦着把手里的针线放下。
沈青禾转过身。
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银戒指。
“这个,您认得吗?”
她把戒指递过去。
老太太眯起眼。
她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接,手抖得厉害,接不住。
“这……这是长山的戒指……”
老太太的声音哑了。
“这是班主的……我家老头子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官爷,是不是找到我家老头子了?他三年前带着人出去,说是去城外巡演,回来还能给班子置办新行头……怎么三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沈青禾看着她。
“三年前,出了什么事?”
“官府说……说遇了匪。”老太太抹了一把眼角,“说连车都翻了,人也没找着。我就不信,长山那人稳当,怎么会遇匪……”
沈青禾把戒指收回手里。
“庆和班三年前,除了赵长山,还有谁?”
“还有班里那帮孩子。有几个跑龙套的,还有……还有红袖。”
老太太说到“红袖”两个字,声音低了下去。
“红袖?”
“那是我们班的台柱子。”
老太太转头看着墙上那件破了的戏服。
“唱花旦的。嗓子那是祖师爷赏饭吃,整个京城,没有第二个能唱哭满堂的。长山带着她出去,就是想让她在城外也露露脸……”
沈青禾的视线从戏服上移开。
“除了红袖,还有别人吗?”
“还有个拉弦的,打杂的……统共五六个人。”
沈青禾点头。
“那个红袖,是哪的人?”
“不知道。”老太太摇摇头,“是长山捡回来的。说是路边弃婴,看着可怜,就带回班子养着。也不知是哪的人,只知道姓什么,没名,长山给她取名叫赵红袖。”
沈青禾没再问。
她手揣进袖口,指腹压着那枚戒指。
赵长山,赵红袖。
都姓赵。
“您这儿,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没?”
“都在这屋里了。有些旧道具,在后面杂物房。”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我去看看。”
她出了正屋,绕到后院。
后院更破。
角落里有一间堆杂物的小房,门敞着。
沈青禾走进去。
屋里堆满了烂掉的鼓架子、断掉的琴弦,还有几箱上了霉的道具。
她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
【阴司视觉·开】
眼前的世界变了色。
灰蒙蒙的一片。
屋里没有那种飘着的魂体。这里三年没人死在这儿,或者说,死在这儿的人魂魄已经散了。
她的视线落在墙角。
那是一块青砖。
别的砖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只有这块砖,表面只有一层浮土。
颜色比周围的砖要浅一点。
像是被人撬开过,又放回去,时间不长,还没积上灰。
沈青禾走过去。
她蹲下身,从腰间拔出短刀。
刀尖插进青砖的缝隙里,手腕用力一挑。
“咔。”
那块砖松动了。
沈青禾把刀插得更深,用力一撬。
砖头被撬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洞里空着。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子还没散尽的土腥味。
沈青禾伸手进去,指腹在洞底蹭了一下。
蹭出来一点金屑。
很细,像是金粉。
她把手指捻了捻。
这里以前放过东西。就在不久前,被人拿走了。
拿走东西的人,动作很快,甚至没来得及把砖缝的土扫干净。
沈青禾把砖头放回去,站起身。
“小姐?”
青黛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找到什么没?”
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
“找到了。”
她看着那个空洞。
“找到了一个空的坑。”
她走出杂物房,站在院子里。
正屋的老太太还在哭,声音断断续续的。
沈青禾转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一直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这边有事。”
沈青禾走过去。
“赵长山的尸骨在十里铺,骨髓被抽空了。红袖失踪。那个地窖里的东西没了,只留下金屑。”
她压低声音。
“骨髓,金屑,戏班子。”
“这案子不是匪徒干的。”
沈青禾转头看了一眼正屋墙上那件破洞的戏服。
“是行家干的。”
她往院子外面走。
“回大理寺。”
“把三年前庆和班失踪的卷宗调出来。”
沈青禾翻身上马,动作利索。
“我要看看当初是谁报的案,又是谁结的案。”
顾砚之跟上来。
“你觉得是假案?”
“戒指在尸骨上,尸骨在赵令仪的院子里。”
沈青禾勒住缰绳。
“赵长山姓赵,赵红袖姓赵,赵令仪也姓赵。”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这哪是遇匪。”
她一夹马腹。
“这是遇了家贼。”
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开。
沈青禾没回头。
“那个地窖里的金屑——”
“那是骨粉。”
她说。
“磨碎了的骨头渣子,混着金粉。”
“这戏班子,唱的不是戏。”
“是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