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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地砖之下

“大娘,您去后门看看。”

沈青禾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那儿抹眼泪的老太太。

“我们还有个同伴在后面,麻烦您给指引个路,顺道帮我们要口热水喝。这屋里阴气重,您岁数大了,受不住。”

老太太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那半截红线还缠在指头上。

“哎……哎,好。官爷等着,我去烧水。”

她絮絮叨叨地转身,步子迈得慢,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着“长山走了三年怎么才有个信儿”。

出了后门,那扇破门板把老太太的背影挡在了外头。

屋里静下来。

沈青禾走到墙角。

她蹲下身,手里的匕首从袖口滑出来。刀尖在青砖的缝里刚蹭了一下,那砖就动了。

是松的。

她手腕用力一挑。

“嗑嗒。”

一声轻响。

那块颜色发浅的青砖被掀开,露出底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一股子味儿冒出来。

是那种陈年的土腥气,混着烂木头渣子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子发苦的药渣味。

沈青禾皱了皱眉。

她从腰间解下那根平日系马的细麻绳,一头系在屋里的桌腿上,拽了拽,系死了。

另一头扔进洞里。

她抓着绳子,身子一纵,跳了下去。

地窖不深。

脚落地的时候,踩在软塌塌的土上。

沈青禾晃亮了火折子。

火苗只有豆大一点,但在这一团漆黑里,已经够亮了。

她举着火,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还没落地,她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火光所及之处,全是骨头。

横七竖八,堆得像柴火垛一样。

有的还连着点腐坏的皮肉,有的干脆就是一副白骨架子。衣服烂得看不出颜色,只有那些骨头的光泽,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死沉的惨白。

沈青禾数了数。

一具,两具……

十一具。

这地窖里的,加上十里铺周记旧址柴房里发现的那具。

正好十二具。

庆和班全班人马,都在这儿了。

一个不少。

沈青禾弯下腰。

她伸手捏住最上面那具尸骨的手腕。

骨头很轻。

“咔啦”一声,那手骨被她捏得错位了。

她没在意,手指顺着那手臂摸上去,摸到肩膀,再摸到胸口。

胸椎第三节。

那里有一个洞。

黑洞洞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穿的。

骨髓没了。

她把手里的尸骨放下,又去摸第二具。

一样的。

第三具。

还是一样的。

十二个人,不管男女老少,每人胸口都开了个洞。里面的骨髓,一滴都没剩下。

全被抽干了。

沈青禾站起来,火折子举过头顶。

她闭上眼。

【阴司视觉·开】

眼前原本漆黑的地窖,瞬间变了颜色。

一股子暗红色的雾气,从那堆尸骨缝里渗出来。

那是怨气。

浓得化不开,像血水一样在地窖顶上盘旋,聚成一片红云。

这十二个人死的时候,都不安生。

可奇怪的是,这怨气虽然重,却没魂。

整个地窖里,除了这堆骨头和怨气,连个残魂的影子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死后,把他们的魂魄连同骨髓一起,吸得一干二净。

沈青禾看着那团红雾。

耳边似乎能听见那种细若游丝的尖啸声,像是戏台上那些断了弦的胡琴,扯着嗓子在喊。

“啊——”

她睁开眼。

地窖又恢复了死寂。

沈青禾把火折子灭了。

她抓住绳子,脚蹬着土墙,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出了洞口,她把那块青砖重新盖好。

用手按了按,严丝合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屋里的空气比地窖里好闻点,但也有限。

她走到后门,推开那扇破门。

顾砚之站在墙根底下,身上披着件灰布大氅,正低头看着墙角的枯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怎么样?”

沈青禾靠在门框上,脸色有点发白。

那不是因为怕,是被那股子地底下的阴气激的。

“十二具。”

她声音压得很低。

“底下埋了十一具。加上十里铺那一具,全班覆没。”

顾砚之的眉心皱了一下。

“怎么死的?”

“胸口开洞。骨髓抽空。”

沈青禾把那枚银戒指掏出来,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手法利索,一刀入骨,没有犹豫。十二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顾砚之看了一眼她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泥。

“谁干的?”

“不知道。”

沈青禾把戒指攥回手心里。

“但我看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抽骨髓。”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你知道戏子的骨头有什么不一样吗?”

顾砚之摇头。

“我不懂戏。”

“戏子从小练功,压腿、下腰、翻跟头。他们的骨头比常人软,骨节也比常人活泛。”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上点了点。

“尤其是那些台柱子。常年唱戏,练气练声,骨头里都浸着那股子‘韵’。”

她抬起眼。

“如果把这种骨髓抽出来,淬炼成法器,那法器就能‘唱歌’。”

“唱歌?”

“不是人唱的歌。是那种能钻进人耳朵里,惑人心智的音。”

沈青禾的声音沉下去。

“这种东西要是做成乐器,或者香囊,只要响一声,闻一下,人的魂儿就能被勾走。”

顾砚之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所以,他们是被当材料用了。”

“对。”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还是个整编制的戏班子。十二个人,刚好凑够一套大戏的班底。”

“抽了骨髓,魂也没了。”

顾砚之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赵令仪要这东西干什么?”

沈青禾没说话。

她脑子里那条线,就清晰了。

赵令仪,赵长山,赵红袖。

这不仅仅是一个戏班子。

这根本就是一个备用的“原料库”。

三年前把他们灭了口,埋在地下。三年后,把骨头挖出来,取走有用之物。

“这案子还没完。”

沈青禾转身,看着那个还在后门忙活着烧水的老太太。

“底下那些尸骨,咱们带不走。”

她压低声音。

“但得先封了这里。”

“那个红袖。”

顾砚之开口。

“既然都在这儿,那红袖是谁?”

“账册上撕掉的那页,写的就是红袖。”

沈青禾眯起眼。

“十二具尸骨里,没有一具看着像是花旦的身形。”

她快步走回屋里。

刚才下地窖的时候,她看了一圈。那十一具尸骨,骨架都偏大,手掌宽,骨节粗。那是唱武生、拉弦、打杂的人的手。

没有花旦。

花旦的骨头,应当更细、更软。

“少了一个人。”

沈青禾站在那块青砖上。

“底下埋了十一个。柴房那个是班主赵长山。”

“十二个人都在。”

顾砚之提醒她。

“账册上写的也是全员失踪。”

“不对。”

沈青禾摇摇头。

“如果都在,那红袖在哪?”

她看着那堆空荡荡的戏服。

“如果红袖也死了,她的骨头去哪了?如果她没死……”

沈青禾顿住了。

如果红袖没死,那她就是这十二具尸骨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或者说,唯一的幸存者。

或者是——

帮凶。

“老太太说,红袖是赵长山捡回来的弃婴。”

沈青禾的声音沉下去。

“赵长山姓赵,红袖也姓赵。”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赵令仪也姓赵。”

“这哪是戏班子。”

沈青禾说。

“这是个养皿。”

“专门养‘好骨头’的。”

她把那块地砖踩实。

“得查查三年前,是谁把这帮人埋进去的。”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走,回大理寺。”

“那个红袖。”

顾砚之跟在她身后。

“你觉得她是那个抽骨髓的人?”

“不知道。”

沈青禾走到后门,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灶台前忙活的老太太。

“但如果她还在人世上,她身上肯定缺不了东西。”

沈青禾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比如,一块能唱歌的骨头。”

她推开院门。

门外头,风吹得正急。

“先把这地方封了。”

沈青禾对守在巷子口的衙役喊了一声。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衙役得令,抽出刀,把大门堵住了。

沈青禾翻身上马。

“去查三年前的档案。”

“我要知道这庆和班,三年前到底跟谁有过节。”

她一勒缰绳。

马头调转方向。

“还有,查那个红袖。”

沈青禾看着前路。

“查她的生辰八字。”

“我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捡来’的。”

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开。

沈青禾没回头。

“如果她是假的,那真的那个,早就没了。”

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这戏班子里头,全是鬼。”

“活鬼。”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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