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您去后门看看。”
沈青禾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那儿抹眼泪的老太太。
“我们还有个同伴在后面,麻烦您给指引个路,顺道帮我们要口热水喝。这屋里阴气重,您岁数大了,受不住。”
老太太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那半截红线还缠在指头上。
“哎……哎,好。官爷等着,我去烧水。”
她絮絮叨叨地转身,步子迈得慢,一边走一边还在念叨着“长山走了三年怎么才有个信儿”。
出了后门,那扇破门板把老太太的背影挡在了外头。
屋里静下来。
沈青禾走到墙角。
她蹲下身,手里的匕首从袖口滑出来。刀尖在青砖的缝里刚蹭了一下,那砖就动了。
是松的。
她手腕用力一挑。
“嗑嗒。”
一声轻响。
那块颜色发浅的青砖被掀开,露出底下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一股子味儿冒出来。
是那种陈年的土腥气,混着烂木头渣子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子发苦的药渣味。
沈青禾皱了皱眉。
她从腰间解下那根平日系马的细麻绳,一头系在屋里的桌腿上,拽了拽,系死了。
另一头扔进洞里。
她抓着绳子,身子一纵,跳了下去。
地窖不深。
脚落地的时候,踩在软塌塌的土上。
沈青禾晃亮了火折子。
火苗只有豆大一点,但在这一团漆黑里,已经够亮了。
她举着火,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还没落地,她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火光所及之处,全是骨头。
横七竖八,堆得像柴火垛一样。
有的还连着点腐坏的皮肉,有的干脆就是一副白骨架子。衣服烂得看不出颜色,只有那些骨头的光泽,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死沉的惨白。
沈青禾数了数。
一具,两具……
十一具。
这地窖里的,加上十里铺周记旧址柴房里发现的那具。
正好十二具。
庆和班全班人马,都在这儿了。
一个不少。
沈青禾弯下腰。
她伸手捏住最上面那具尸骨的手腕。
骨头很轻。
“咔啦”一声,那手骨被她捏得错位了。
她没在意,手指顺着那手臂摸上去,摸到肩膀,再摸到胸口。
胸椎第三节。
那里有一个洞。
黑洞洞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穿的。
骨髓没了。
她把手里的尸骨放下,又去摸第二具。
一样的。
第三具。
还是一样的。
十二个人,不管男女老少,每人胸口都开了个洞。里面的骨髓,一滴都没剩下。
全被抽干了。
沈青禾站起来,火折子举过头顶。
她闭上眼。
【阴司视觉·开】
眼前原本漆黑的地窖,瞬间变了颜色。
一股子暗红色的雾气,从那堆尸骨缝里渗出来。
那是怨气。
浓得化不开,像血水一样在地窖顶上盘旋,聚成一片红云。
这十二个人死的时候,都不安生。
可奇怪的是,这怨气虽然重,却没魂。
整个地窖里,除了这堆骨头和怨气,连个残魂的影子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死后,把他们的魂魄连同骨髓一起,吸得一干二净。
沈青禾看着那团红雾。
耳边似乎能听见那种细若游丝的尖啸声,像是戏台上那些断了弦的胡琴,扯着嗓子在喊。
“啊——”
她睁开眼。
地窖又恢复了死寂。
沈青禾把火折子灭了。
她抓住绳子,脚蹬着土墙,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出了洞口,她把那块青砖重新盖好。
用手按了按,严丝合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屋里的空气比地窖里好闻点,但也有限。
她走到后门,推开那扇破门。
顾砚之站在墙根底下,身上披着件灰布大氅,正低头看着墙角的枯草。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怎么样?”
沈青禾靠在门框上,脸色有点发白。
那不是因为怕,是被那股子地底下的阴气激的。
“十二具。”
她声音压得很低。
“底下埋了十一具。加上十里铺那一具,全班覆没。”
顾砚之的眉心皱了一下。
“怎么死的?”
“胸口开洞。骨髓抽空。”
沈青禾把那枚银戒指掏出来,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手法利索,一刀入骨,没有犹豫。十二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顾砚之看了一眼她袖口上沾的一点灰泥。
“谁干的?”
“不知道。”
沈青禾把戒指攥回手心里。
“但我看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抽骨髓。”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你知道戏子的骨头有什么不一样吗?”
顾砚之摇头。
“我不懂戏。”
“戏子从小练功,压腿、下腰、翻跟头。他们的骨头比常人软,骨节也比常人活泛。”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上点了点。
“尤其是那些台柱子。常年唱戏,练气练声,骨头里都浸着那股子‘韵’。”
她抬起眼。
“如果把这种骨髓抽出来,淬炼成法器,那法器就能‘唱歌’。”
“唱歌?”
“不是人唱的歌。是那种能钻进人耳朵里,惑人心智的音。”
沈青禾的声音沉下去。
“这种东西要是做成乐器,或者香囊,只要响一声,闻一下,人的魂儿就能被勾走。”
顾砚之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间破屋。
“所以,他们是被当材料用了。”
“对。”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还是个整编制的戏班子。十二个人,刚好凑够一套大戏的班底。”
“抽了骨髓,魂也没了。”
顾砚之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赵令仪要这东西干什么?”
沈青禾没说话。
她脑子里那条线,就清晰了。
赵令仪,赵长山,赵红袖。
这不仅仅是一个戏班子。
这根本就是一个备用的“原料库”。
三年前把他们灭了口,埋在地下。三年后,把骨头挖出来,取走有用之物。
“这案子还没完。”
沈青禾转身,看着那个还在后门忙活着烧水的老太太。
“底下那些尸骨,咱们带不走。”
她压低声音。
“但得先封了这里。”
“那个红袖。”
顾砚之开口。
“既然都在这儿,那红袖是谁?”
“账册上撕掉的那页,写的就是红袖。”
沈青禾眯起眼。
“十二具尸骨里,没有一具看着像是花旦的身形。”
她快步走回屋里。
刚才下地窖的时候,她看了一圈。那十一具尸骨,骨架都偏大,手掌宽,骨节粗。那是唱武生、拉弦、打杂的人的手。
没有花旦。
花旦的骨头,应当更细、更软。
“少了一个人。”
沈青禾站在那块青砖上。
“底下埋了十一个。柴房那个是班主赵长山。”
“十二个人都在。”
顾砚之提醒她。
“账册上写的也是全员失踪。”
“不对。”
沈青禾摇摇头。
“如果都在,那红袖在哪?”
她看着那堆空荡荡的戏服。
“如果红袖也死了,她的骨头去哪了?如果她没死……”
沈青禾顿住了。
如果红袖没死,那她就是这十二具尸骨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或者说,唯一的幸存者。
或者是——
帮凶。
“老太太说,红袖是赵长山捡回来的弃婴。”
沈青禾的声音沉下去。
“赵长山姓赵,红袖也姓赵。”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赵令仪也姓赵。”
“这哪是戏班子。”
沈青禾说。
“这是个养皿。”
“专门养‘好骨头’的。”
她把那块地砖踩实。
“得查查三年前,是谁把这帮人埋进去的。”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走,回大理寺。”
“那个红袖。”
顾砚之跟在她身后。
“你觉得她是那个抽骨髓的人?”
“不知道。”
沈青禾走到后门,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灶台前忙活的老太太。
“但如果她还在人世上,她身上肯定缺不了东西。”
沈青禾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比如,一块能唱歌的骨头。”
她推开院门。
门外头,风吹得正急。
“先把这地方封了。”
沈青禾对守在巷子口的衙役喊了一声。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衙役得令,抽出刀,把大门堵住了。
沈青禾翻身上马。
“去查三年前的档案。”
“我要知道这庆和班,三年前到底跟谁有过节。”
她一勒缰绳。
马头调转方向。
“还有,查那个红袖。”
沈青禾看着前路。
“查她的生辰八字。”
“我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捡来’的。”
马蹄声在巷子里炸开。
沈青禾没回头。
“如果她是假的,那真的那个,早就没了。”
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这戏班子里头,全是鬼。”
“活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