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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红袖未唱

马蹄铁磕在石板路上,溅起几点火星。

沈青禾勒住缰绳,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十里铺就在脚下。

天已经黑透了。这里没挂灯笼,只有风刮过枯树梢的动静,呜呜地响。

“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砚之骑马跟在后面,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沈青禾没回头。她翻身下马,动作利索,靴底踩进地上的烂泥里,发出“噗嗤”一声。

“赵令仪是个精细人。”

她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甩,径直往那扇破败的院门走。

“她抽走了十二个人的骨髓,收走了十一个魂。但这地方,她走得太急了。”

“急?”

“那壶茶还温着。”

沈青禾推开院门。门轴早就锈了,发出刺耳的尖啸。

“她算准了我会来查尸骨,但她没算准我会这么快回来。”

院子里黑黢黢的。

白日里那两个衙役已经把柴房里的尸骨运走了。地上还留着那个放尸体的坑,像个黑窟窿。

沈青禾走进柴房。

屋里没了那股子尸臭味,剩下的就是霉味和土腥气。

她站在屋子正中间,闭上眼。

“阴司视觉,开。”

她的视野陡然变了色。

原本漆黑的屋子,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衙役的、她的、顾砚之的,都泛着点白气。那是活人留下的痕迹。

但在那堆烂草席原本放着的角落,有一点光。

很淡。

像是快熄灭的萤火虫,还在那闪着。

沈青禾走过去。

她蹲下身,伸手在那块地砖上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层灰,那是烧过的纸灰。

她在灰里拨了一下。

那个发光的东西被她拨了出来。

是个木牌。

只有半块。

黑漆的面子,上面用金粉描着字。烧了一半,只剩下两个字还能看清——“庆和”。

木牌边缘焦黑,像是被人扔进火盆里烧过,但没烧透,又被捡出来了。

沈青禾把木牌拿在手里。

那点微弱的光,是从木牌芯子里透出来的。

“顾砚之。”

沈青禾没回头。

“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顾砚之站在门口,没动。

“你要干什么?”

“招魂。”

沈青禾把那半块木牌举到眼前。

在阴司视觉下,木牌表面的黑漆褪去,露出里面的空间。

那是个极小的、封闭的格子。

格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

穿着一身大红的戏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海棠花。身形瘦削得厉害,像是纸片人。

她坐在木牌的角落里,双手捂着喉咙,头埋在膝盖上。

沈青禾盯着她。

这就是红袖。

庆和班的台柱子。

那个传说中嗓子能唱哭满堂的花旦。

沈青禾的手指在木牌边缘敲了一下。

“出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

木牌里的红影颤了一下。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极清秀的脸,但惨白得像纸。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气。

她看着沈青禾,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像是一根崩断的琴弦,在风里晃荡。

沈青禾的视线落在她的喉咙上。

那里缠着一圈黑线。

密密麻麻,像是把她的声带给扎死了。

这就是她唱不了的原因。

【执念值:86%】

沈青禾看着那个数值。

“你是红袖?”

那女子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僵,像是脖子上顶着个千斤重的脑袋。

“是谁把你锁在这儿的?”

红袖的手指动了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木牌的内壁上划动。

指甲划过木头,没有声音,但留下了痕迹。

她在写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赵……”

沈青禾盯着那个字。

“令……”

“仪……”

写完这三个字,红袖的手抖了一下。

她接着写。

“锁……”

“魂……”

“针……”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蜷缩回角落里。

那团黑气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像是痛苦得在发抖。

【执念值:89%】

数值跳了一下。

沈青禾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

“锁魂针。”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红袖在角落里,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沈青禾。

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唱。

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是个哑巴魂。

一个唱戏的花旦,死后变成了哑巴。

沈青禾站起身。

她手里的木牌还微微发着热。

“顾砚之。”

沈青禾走出柴房。

顾砚之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按着刀柄。

“找到了?”

沈青禾把那半块木牌递过去。

“庆和班的木牌。里头困着一个魂。”

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块黑漆漆的木头。

“这就是那个台柱子?”

“嗯。红袖。”

沈青禾把木牌揣进袖子里。

“她说,是赵令仪干的。用了一种叫‘锁魂针’的东西。”

“锁魂针?”

顾砚之皱眉。

“那是干什么用的?”

沈青禾走到院子里。

风大了起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你知道戏子的嗓子有多值钱吗?”

沈青禾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有的角儿,嗓子是天生的。唱一出戏,能让台下的人哭,能让台下的人笑。那是魂。”

她转过头,看着顾砚之。

“赵令仪杀了十二个人,抽了他们的骨髓。但她没把红袖的魂带走。”

“为什么?”

“因为红袖的嗓子,已经被毁了。”

沈青禾摸了摸袖口里的木牌。

“锁魂针,是用戏子的骨头磨出来的。这种针,扎进喉咙,就能锁住声音。”

她顿了一下。

“赵令仪不是在杀人。她是在做乐器。”

顾砚之的眉心拧成个川字。

“做乐器?”

“红袖的喉咙被锁了。其他十一个人的骨髓被抽了。”

沈青禾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骨头,那些嗓子,都被她拿去淬炼了。”

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手里捏着那枚从尸骨上褪下来的银戒指。

“这戒指是赵长山的。赵长山是戏班班主。红袖是他的养女。”

“这戏班子里的人,都是材料。”

沈青禾把戒指扔回袖子里。

“赵令仪养了他们三年,或者更久。等到骨头发酵,嗓子长成,就一把收割了。”

她转身往马那边走。

“这案子,不是灭口案。”

“是炼器案。”

沈青禾抓住马鬃,一脚踏进马镫里。

“回城。”

她翻身上马。

“我要去查查,那个锁魂针,最后卖给谁了。”

顾砚之也上了马。

两匹马冲出了十里铺。

沈青禾骑在马上,风吹得她眼睛发干。

她摸了一下袖口里的木牌。

那里面,红袖还在无声地唱着。

那根断了的弦,还在颤。

作者感言

书瑶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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