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磕在石板路上,溅起几点火星。
沈青禾勒住缰绳,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原地踏了两下,才稳住身形。
十里铺就在脚下。
天已经黑透了。这里没挂灯笼,只有风刮过枯树梢的动静,呜呜地响。
“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砚之骑马跟在后面,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沈青禾没回头。她翻身下马,动作利索,靴底踩进地上的烂泥里,发出“噗嗤”一声。
“赵令仪是个精细人。”
她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甩,径直往那扇破败的院门走。
“她抽走了十二个人的骨髓,收走了十一个魂。但这地方,她走得太急了。”
“急?”
“那壶茶还温着。”
沈青禾推开院门。门轴早就锈了,发出刺耳的尖啸。
“她算准了我会来查尸骨,但她没算准我会这么快回来。”
院子里黑黢黢的。
白日里那两个衙役已经把柴房里的尸骨运走了。地上还留着那个放尸体的坑,像个黑窟窿。
沈青禾走进柴房。
屋里没了那股子尸臭味,剩下的就是霉味和土腥气。
她站在屋子正中间,闭上眼。
“阴司视觉,开。”
她的视野陡然变了色。
原本漆黑的屋子,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地上那些杂乱的脚印,衙役的、她的、顾砚之的,都泛着点白气。那是活人留下的痕迹。
但在那堆烂草席原本放着的角落,有一点光。
很淡。
像是快熄灭的萤火虫,还在那闪着。
沈青禾走过去。
她蹲下身,伸手在那块地砖上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层灰,那是烧过的纸灰。
她在灰里拨了一下。
那个发光的东西被她拨了出来。
是个木牌。
只有半块。
黑漆的面子,上面用金粉描着字。烧了一半,只剩下两个字还能看清——“庆和”。
木牌边缘焦黑,像是被人扔进火盆里烧过,但没烧透,又被捡出来了。
沈青禾把木牌拿在手里。
那点微弱的光,是从木牌芯子里透出来的。
“顾砚之。”
沈青禾没回头。
“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顾砚之站在门口,没动。
“你要干什么?”
“招魂。”
沈青禾把那半块木牌举到眼前。
在阴司视觉下,木牌表面的黑漆褪去,露出里面的空间。
那是个极小的、封闭的格子。
格子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
穿着一身大红的戏服,袖口和领口绣着海棠花。身形瘦削得厉害,像是纸片人。
她坐在木牌的角落里,双手捂着喉咙,头埋在膝盖上。
沈青禾盯着她。
这就是红袖。
庆和班的台柱子。
那个传说中嗓子能唱哭满堂的花旦。
沈青禾的手指在木牌边缘敲了一下。
“出来。”
她低声说了一句。
木牌里的红影颤了一下。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极清秀的脸,但惨白得像纸。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黑气。
她看着沈青禾,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像是一根崩断的琴弦,在风里晃荡。
沈青禾的视线落在她的喉咙上。
那里缠着一圈黑线。
密密麻麻,像是把她的声带给扎死了。
这就是她唱不了的原因。
【执念值:86%】
沈青禾看着那个数值。
“你是红袖?”
那女子点了点头。她的动作很僵,像是脖子上顶着个千斤重的脑袋。
“是谁把你锁在这儿的?”
红袖的手指动了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木牌的内壁上划动。
指甲划过木头,没有声音,但留下了痕迹。
她在写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赵……”
沈青禾盯着那个字。
“令……”
“仪……”
写完这三个字,红袖的手抖了一下。
她接着写。
“锁……”
“魂……”
“针……”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蜷缩回角落里。
那团黑气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像是痛苦得在发抖。
【执念值:89%】
数值跳了一下。
沈青禾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
“锁魂针。”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红袖在角落里,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沈青禾。
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唱。
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是个哑巴魂。
一个唱戏的花旦,死后变成了哑巴。
沈青禾站起身。
她手里的木牌还微微发着热。
“顾砚之。”
沈青禾走出柴房。
顾砚之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按着刀柄。
“找到了?”
沈青禾把那半块木牌递过去。
“庆和班的木牌。里头困着一个魂。”
顾砚之看了一眼那块黑漆漆的木头。
“这就是那个台柱子?”
“嗯。红袖。”
沈青禾把木牌揣进袖子里。
“她说,是赵令仪干的。用了一种叫‘锁魂针’的东西。”
“锁魂针?”
顾砚之皱眉。
“那是干什么用的?”
沈青禾走到院子里。
风大了起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你知道戏子的嗓子有多值钱吗?”
沈青禾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有的角儿,嗓子是天生的。唱一出戏,能让台下的人哭,能让台下的人笑。那是魂。”
她转过头,看着顾砚之。
“赵令仪杀了十二个人,抽了他们的骨髓。但她没把红袖的魂带走。”
“为什么?”
“因为红袖的嗓子,已经被毁了。”
沈青禾摸了摸袖口里的木牌。
“锁魂针,是用戏子的骨头磨出来的。这种针,扎进喉咙,就能锁住声音。”
她顿了一下。
“赵令仪不是在杀人。她是在做乐器。”
顾砚之的眉心拧成个川字。
“做乐器?”
“红袖的喉咙被锁了。其他十一个人的骨髓被抽了。”
沈青禾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些骨头,那些嗓子,都被她拿去淬炼了。”
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手里捏着那枚从尸骨上褪下来的银戒指。
“这戒指是赵长山的。赵长山是戏班班主。红袖是他的养女。”
“这戏班子里的人,都是材料。”
沈青禾把戒指扔回袖子里。
“赵令仪养了他们三年,或者更久。等到骨头发酵,嗓子长成,就一把收割了。”
她转身往马那边走。
“这案子,不是灭口案。”
“是炼器案。”
沈青禾抓住马鬃,一脚踏进马镫里。
“回城。”
她翻身上马。
“我要去查查,那个锁魂针,最后卖给谁了。”
顾砚之也上了马。
两匹马冲出了十里铺。
沈青禾骑在马上,风吹得她眼睛发干。
她摸了一下袖口里的木牌。
那里面,红袖还在无声地唱着。
那根断了的弦,还在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