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没走。
她蹲在柴房正中间,那块刚才放尸骨的空地上。
地上的灰烬有一层,黑乎乎的,那是衙役抬尸骨的时候蹭掉的,还有之前那具尸体腐烂留下的渣子。
顾砚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光晕圈在沈青禾背上。
“还要翻?”
“嗯。”
沈青禾头也没抬。
“赵令仪烧了账册,烧了文件,但她没烧干净。这种干大事的人,总得留点备份。”
她伸手在灰里刨。
指头插进那层黑灰里,细细地摸索。
炭灰是凉的,有些受潮,结成了块。
她把那些块捏碎,一点点过筛。
“她把红袖的魂扔在这儿,也没带走,说明她走得急,或者她觉得这东西没用。”
沈青禾的手指停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细长,有点像枯树枝,但手感更滑。
她把那东西捏出来。
顾砚之把灯笼凑近了点。
沈青禾的手掌心里,躺着一根针。
不是银针,也不是钢针。
是一根骨针。
大概三寸长,比绣花针粗一圈,通体呈淡黄色,对着灯光看,里面透着点润润的光,像是玉,但没那么硬。
“骨头磨出来的。”
沈青禾把针举起来。
针尖上带着倒刺,那是磨出来的,很锋利。倒刺上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锈,又像是干涸的药渣。
“这就是锁魂针?”
顾砚之看了一眼。
“不像成品。”
沈青禾眯起眼。
“阴司视觉,开。”
眼前的世界又蒙上了那层灰滤镜。
那根骨针在视野里亮了一下。
针身上刻着极细的纹路。肉眼看就是几道划痕,但在阴司视觉下,那些纹路被放大了。
那是字。
极小的隶书,顺着针身绕了一圈。
“周记法器·辛丑年制。”
沈青禾念出了那行字。
她手腕一翻,把针转了个面。
针尾那里有个小孔,是用来穿线的。孔洞边上没有磨损,说明这针还没用过。
“半成品。”
沈青禾撤了阴司视觉。
“还没淬过人的声音。上面的暗红色是药,用来防腐和引气的,还没来得及下魂。”
顾砚之皱着眉。
“周记法器?”
“周记作坊,不光做笔,也不光做胭脂。”
沈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那根骨针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文房是给读书人用的,胭脂是给太后和命妇用的。法器……是给阴司和方士用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手上那股子焦糊味儿怎么也散不掉。
“赵令仪这个人,生意做得全。”
沈青禾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太后寿礼那是一层皮,科举受贿那是一层肉,这法器炼制,才是里头的骨头。”
顾砚之靠着门框。
“这根针能定她的罪吗?”
“这根针只能证明周记做法器。”
沈青禾转过身。
“但这根针上有‘辛丑年制’四个字。辛丑年是三年前。”
她看着顾砚之。
“三年前,庆和班的人失踪。三年前,这根针做出来。”
她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生产资料。这地方不是什么废弃的老作坊。”
沈青禾抬脚把地上那堆灰踢散了。
“这是个车间。”
“专门用人骨头磨针的地方。”
顾砚之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那这案子……”
“这案子现在清楚了。”
沈青禾往外走。
“红袖是原材料,这根针是产品。贺宗元是那个往外销货的渠道之一。”
她走出柴房。
院子里的风比屋里更硬,刮在脸上生疼。
“赵令仪把人聚在这儿,杀了,抽了骨髓,磨成针,再刻上周记的字号。”
沈青禾看了一眼那个塌了一半的院墙。
“这买卖做得真绝。”
顾砚之跟出来,把灯笼里的蜡烛吹灭。
“现在去哪?”
“回大理寺。”
沈青禾翻身上马。
“这根针得让仵作看看,那上面的药是什么配比。”
她勒住缰绳,马打了个转。
“还有,这根针既然是辛丑年制的,那当年的库存肯定不止这一根。”
沈青禾的手按在袖口上。
“得去查查周记现在的库房。”
“看看还有多少没淬过声的针。”
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驾!”
马蹄声砸碎了十里铺的寂静。
沈青禾伏在马背上,风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摸了一下那个硬邦邦的荷包。
那根骨针,冰得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