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砸在地上的声儿闷闷的。
“接着挖。”
沈青禾站在正堂门口,手里把玩着那根半成品的骨针。
“就在这底下。”
那四个大理寺衙役今儿一早就被拉来了。个个手里提着铁锹,额头上冒汗。这地界儿邪性,昨儿刚运走死人骨头,今儿又要挖地三尺。
“沈大人,这地砖硬实,不像是有洞啊。”
领头的衙役抹了一把脸,喘着气。
“底下有东西。没封死。”
沈青禾走过去,把那根骨针递过去。
“看这刻字。‘辛丑年制’。辛丑年是三年前。三年前庆和班十二个人就在这消失的。这针是这儿出来的,炉子肯定就在脚底下。”
她指了指正堂正中间那块泛着油光的青砖。
“把这块撬开。”
衙役不敢废话。
“得嘞,兄弟们,搭把手!”
两把铁锹插进砖缝里。
“起!”
“咔崩——”
那块整砖被撬松了。
底下的土不是实心的,透着股子空洞的回音。
衙役把砖掀开,露出一块黑黢黢的铁板。铁板上有两个拉环,锈得厉害。
沈青禾蹲下身,伸手拽住拉环。
“帮我一把。”
顾砚之走过来,单手扣住另一个拉环。
两人对视一眼。
“起。”
铁板被硬生生掀开。
一股子味儿冲出来。
不是尸臭,是那种烧焦的骨头味,混着硫磺和铁锈气。
衙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这什么味儿……”
沈青禾没躲。她探头往下看。
下面是个地窖。不像柴房那个那么深,但更宽敞。
里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几个台子的轮廓。
“拿灯笼来。”
沈青禾接过灯笼,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里不冷,反而有点燥热。
她举着灯笼转了一圈。
这里是个工坊。
正中间摆着三张石台。石台表面坑坑洼洼,全是刀痕和磨痕。
左边的石台上,放着一排磨骨用的锉刀、刻刀,还有几个用来化骨油的坩埚。坩埚底上还结着黑渣。
右边的石台上,散落着十几根没成型的骨针。有的磨了一半,有的断了头,全扔在灰堆里。
沈青禾走到最里头那张石台。
那张台子最干净。
台面上只有两排整齐的针孔模具。
她数了数。
一、二、三……十二个。
正好十二个。
沈青禾伸手摸了摸那模具的边缘。光滑得很,那是常年插针留下的痕迹。
“十二个模具。”
顾砚之跳下来,站在她身后。
“对应十二个人。”
沈青禾点头。
“三年前,庆和班的人被带到这里。不是关着,是拆了。”
她指了指那个坩埚。
“骨髓在这里烧,骨头在这里磨。赵令仪把这里当了个屠宰场。”
顾砚之没说话。他走到墙角,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纸。
纸只剩一半了,边角被火燎过,卷着黑边。
他展开,凑到灯笼底下。
“沈青禾,你看这个。”
沈青禾凑过去。
那是一张图纸。画的是一根骨针的解剖图。
从针尖到针尾,每一处都标着字。
最显眼的是旁边那行朱砂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很急。
“喉骨入针,声锁魂留。”
顾砚之念出了那行字。
“需活人淬之,死骨无效。”
沈青禾的目光定在那最后四个字上。
“需活人淬之。”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怪不得。”
沈青禾转头看着那排模具。
“怪不得那些尸骨的骨髓抽得那么干净。怪不得魂都没了。”
她转头看向顾砚之。
“只有活人的骨头,才能锁住声音。死人的骨头是死的,没那个韧劲儿。”
“赵令仪要的是那种最尖细、最透亮的声音。”
沈青禾的声音冷下来。
“那种声音,只能从活人的喉咙里取。”
她想起红袖喉咙上那三圈黑线。
那不是死的。那是活的法器,一直吸着红袖的命。
“这十二个人,死的时候全是活着的。”
沈青禾把那张图纸从顾砚之手里拿过来,折好塞进袖子。
“她没让他们痛快死。她是一点一点,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磨成针。”
顾砚之看了一圈这地下的工坊。
“这地方藏得够深。”
“周记作坊倒闭了三年。这地窖也封了三年。”
沈青禾往梯子那边走。
“赵令仪三年前做完这批货,就把这儿封了。直到这两天,她才回来,把剩下的那点残渣清理了一遍。”
她爬上梯子。
“把这地窖封了。”
沈青禾站在地面上,看着那几个衙役。
“这儿是个罪证。”
她把那根半成品的骨针拿在手里,指腹压着针尖。
“这针上的字,这地窖里的模具,还有这张图纸。”
沈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三条链子,全拴在赵令仪脖子上。”
她把骨针揣进怀里。
“去大理寺。”
“我要让这根针,去见见它真正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