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沈青禾坐在桌边,没动。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半截木牌上。
自从十里铺回来,这木牌就没离过身。
“出来吧。”
沈青禾低声说了一句。
她没开阴司视觉,但眼前的光景还是变了。
一团淡淡的红影从木牌里渗出来,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慢悠悠地飘到了桌面上。
红袖坐在桌沿上。
她比之前更淡了。
昨天在柴房里,她还能缩成一团,像个实体。现在坐在那儿,身形有点透,背后的烛光能透过她的肩膀,照出个模糊的影子。
沈青禾看了眼系统面板。
【执念值:42%。】
跌得很快。
从刚才的88%一路掉下来。那是怨气在散,也是魂力在竭。
真相越是清晰,她撑着的这口气就越是泄。
案子还没破,人还没抓,她就要散了。
红袖坐在那,低着头。她那一身大红戏服现在看着像件旧衣裳,颜色发灰。
她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那双眼睛里没了昨天的黑气,只剩下一种很淡的白。
她动了动手指。
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桌面。
沈青禾看懂了。
“你要留东西?”
红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顶着座山。
她把手伸出来,指了指桌上的笔架,又指了指铺在桌上的宣纸。
沈青禾把纸铺平。
“我拿笔,你自己动不了。”
她把一支狼毫笔蘸了墨,递过去。
红袖没接。
她是魂,接不了实物。
她把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按在了笔杆上。
沈青禾觉得手背上一凉,像是贴了块冰。
【阴司视觉·开】
视野变了。
红袖的手不再是透明的,而是连着几根极细的红线,缠绕在那支笔上。
那是她残存的魂力。
笔尖动了。
不是沈青禾动的,是被那股阴冷的力道牵引着,在纸上游走。
沙沙沙。
笔锋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沈青禾稳住手,没让笔晃。
第一笔落下,是个轮廓。
是个女人的脸型,下巴略尖。
第二笔,眉毛。
细长,像两片柳叶,眉梢微微吊起。
第三笔,眼睛。
眼窝深,眼裂长。眼角微微向下,带着点倦怠,眼梢却向上挑着,透着股冷意。
红袖的手在抖。
那支笔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剜肉。
画到鼻子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红袖抬起头,冲沈青禾做了个口型。
“疼。”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些。
“忍着点。画完这最后一遭。”
红袖垂下眼。
笔尖继续走。
嘴唇。薄唇,嘴角微微抿着,似笑非笑。
最关键的一笔来了。
笔尖移到右脸颊,嘴角下方一点的位置。
红袖的手抖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随后拖出一道极细的短横。
那是一颗痣。
画完这一笔,红袖的手垂了下去。
那股牵引着笔杆的凉意瞬间抽走了。
沈青禾把笔放下。
纸上的人脸,彻底活了。
细眉长眼,嘴角有痣。
这是赵令仪。
但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画里的赵令仪,鬓角有一缕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耳朵。那发丝里,露出一截白。
是白发。
不是全白,是夹杂在黑发里的几根银丝。
“她鬓角有白发?”
沈青禾看着那画。
红袖坐在纸边上,整个人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
这回没声音,连气音都没了。
只有口型。
沈青禾凑近了,盯着她的嘴唇。
“还……”
“我……”
“嗓……”
“子……”
四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沈青禾看着她。
红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没别的,就是那股子没处说理的委屈。
她是台柱子,她是花旦,她是那能在台上一嗓子唱哭满堂的人。
现在她是个哑巴鬼。
连魂都要散了。
沈青禾伸出手,把那张画折起来,压在砚台下头。
“我还你。”
红袖的身子晃了一下。
沈青禾看着她,声音不响,但很硬。
“赵令仪的锁魂针,我会一根一根全找出来。找到了,就全毁了。”
“你的嗓子,我给你拿回来。”
红袖那原本已经开始溃散的轮廓,凝了一下。
她看着沈青禾。
那双惨白的眼睛里,光动了一下。
【执念值:42% → 38%。】
数字停住了。
不再往下掉。
她像是被这句话给钉住了,那股子泄掉的气又聚回来一点。
红袖慢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很实。
她最后看了一眼沈青禾,身子一歪,重新钻进了那块半截木牌里。
木牌上那点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一下,灭了。
沈青禾坐在椅子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把那块木牌拿起来,用帕子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38%。”
她低声念了一句。
“那就先别散。”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外头是正月十一的夜。风很大,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响。
“画拿到了。”
沈青禾看着漆黑的院子。
“明天去吏部。”
她关上窗。
“查赵令仪的履历。”
她走到床边,把刀解下来放在枕边。
“看看她这四十来年,到底藏着多少根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