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存档房在角楼底下,终年不见光。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那是顾砚之的人。
“顾大人,沈大人,里面请。”
开门的内侍是个姓吴的老太监,在这个冷清的差事上待了二十年,腰背佝偻着,脸上堆着笑。他是顾砚之旧时候的人脉,办这种事不用打招呼,递个眼神就行。
屋里一股子陈纸味。
沈青禾抬脚跨过门槛。
“我要看赵令仪的存档画像。”
吴公公愣住,随即把腰弯得更低。
“哎,这就找。赵女官的画像都在第三架阁上,那是当年的老档案了。”
他踩着木梯,从最上头取下一个长条锦盒。
拍了拍灰,吴公公把盒子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
“这是赵女官刚进宫那会儿画的,后来每隔五年重绘一次,都在这儿。”
沈青禾伸手,把红袖昨晚画的那张纸拿了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把这张挂上去。”
吴公公依言把那幅宫中存档的画像取出来,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画纸有些发黄,用的是工笔重彩。
画上的女人穿着正五品女官的青绿圆领袍,头戴乌纱帽。细眉长眼,眼尾微挑,嘴角右侧点着一颗明显的黑痣。
沈青禾把红袖画的那张推过去。
两张画,并排摆着。
一张是宫里的正装,一张是私底下的便服。
但脸是一样的。
眉眼的走势,嘴角那颗痣的位置,分毫不差。
“对上了。”
沈青禾指尖在红袖画的那颗痣上点了点。
“就是她。赵令仪。”
顾砚之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两张画。
“赵令仪进宫三十年,从最底层的洒扫宫女做到现在的司籍女官,管着太后娘娘的文库。”
他转头看向吴公公。
“吴公公,您在宫里多少年了?”
“老奴三十年喽。”
吴公公赔着笑。
“那是久,有些事您该记得清。”
沈青禾开口,视线没离开画像。
“这三十年里,赵令仪变过样吗?”
吴公公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问这个。
“这……老奴记得,三十年前她刚进宫那会儿,就长这样。细皮嫩肉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他指了指那张存档画像。
“这画是二十五年前画的。后来每五年重绘,画师都说赵女官样貌未改,不用大改,只换衣饰便好。”
吴公公压低了声音。
“宫里头私下都说,赵女官那是保养得好,吃的是太后赏的补药。但这三十年过去,老奴这牙都掉两颗了,她脸上连个褶子都没多。”
沈青禾的手指停住了。
三十年。
一点皱纹都没长。
她想到了什么,视线落回红袖画的那张纸上。
“顾砚之,你看她的手。”
沈青禾指着红袖画像上赵令仪垂在身侧的右手。
“宫里这张正装像,手是交叠在身前的,也是标准的画法,藏拙。”
“但这张……”
红袖画的是赵令仪行凶时的样子。
右手垂下,指尖在膝盖处微微卷曲。
而在那指尖的末端,指甲盖的位置,被红袖用极细的笔触勾勒过。
那指甲比常人的长了一截。
而且不是圆的,是尖的,带点勾。
“半鬼之身。”
沈青禾声音压得很低。
“活人的指甲长到这就断了,干活得磨。只有非人的东西,或者常年不用手干活、只用来摄魂的,指甲才会长成这样。”
她想起红袖喉咙上那几圈黑线。
那是被“勒”进去的。
用这种指甲,一点点扣进去的。
顾砚之盯着那截指甲。
“三十年容貌不变,指甲成勾。”
他看向沈青禾。
“这不是人。”
沈青禾把红袖的画拿起来,卷成一卷。
“赵令仪如果是半鬼,那这锁魂针抽的骨髓,锁的魂,就不光是为了害人。”
她转头看向窗外。
宫墙深深,一眼看不到头。
“锁魂针,能锁住声音,也能锁住魂魄。”
沈青禾把画像塞进袖筒。
“如果她是半鬼,她得续命。靠什么续?”
“魂。”
顾砚之接了一句。
“用别人的魂,填自己的窟窿。”
“对。”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庆和班十二个人,那是十二副药引子。”
她转身往外走。
“走。”
“去哪?”
“回大理寺。”
沈青禾脚步很快。
“赵令仪既然不是人,那这案子就不能按人的法子审。”
她走到门口,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吴公公。
吴公公还站在桌边,一脸茫然。
沈青禾没理他,径直出了存档房。
“我得回去准备点东西。”
“什么东西?”
顾砚之跟上来。
“对付鬼的东西。”
沈青禾翻身上马。
“还有,查查太后最近是不是快过大寿了。”
她一勒缰绳,马头调转方向。
“我总觉得,这批锁魂针,是有人专门定做的‘寿礼’。”
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
沈青禾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