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铺的风比城里硬,刮在脸上像砂纸磨。
沈青禾站在周记旧址的后院里。这是她第四次来这儿。
前院、正堂、柴房、地下工坊,都翻了个底朝天。但这院子大,后院还有口井。
井架子歪在一边,井绳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截断头在风里晃。
“这井以前是取水用的?”
顾砚之站在井边,探头看了一眼。
“周记做胭脂,用水量大。这井连着地下水脉,深着呢。”
沈青禾走过去。
她没探头看,而是直接把系在腰间的麻绳解下来,一头系在歪倒的井架子上,一头扔进井口。
“我在下面,你在上面守着。”
顾砚之伸手拽了拽绳子。
“这架子快散了,撑不住人。”
“那就找个结实点的地方拴。”
沈青禾没废话,抓紧绳子,脚踩着井壁上的青砖缝,身子一纵就滑了下去。
井里黑。
越往下越黑。那种阴冷的水汽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青禾数着砖缝。
大概下坠了不到两丈,脚底踩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台。
这是井壁中间的一个检修台,平时供清理淤泥的人歇脚。位置隐蔽,站在上头,井口的光只能照出个模糊的圆。
她松开绳子,蹲在石台上。
“阴司视觉,开。”
眼前那层灰蒙蒙的滤镜亮起。
原本漆黑的井壁,此刻显出几道极淡的纹路。
那是刻上去的。
三道横向的凹槽,绕着井壁整整一圈。凹槽里嵌着一些细碎的、发白的东西。
是骨头渣子。
碎骨头片拼成的符文,嵌在砖缝里。
沈青禾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骨头渣。
“嗡——”
没有声音,但井壁一震。
那三道凹槽同时亮起惨白的光。
整个枯井底部的空间像是被折叠了一样,原本空荡荡的井底,瞬间多出了一圈屏障。
那屏障像是个倒扣的碗,把井底封死了。
紧接着,那些光晕散开。
井壁的阴影里,浮出来一个个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十一个。
她们半跪在井壁周围,身上穿着破烂的戏服,红的、绿的、白的,颜色早没了,只剩下灰败的底子。
所有人的姿势都一样。
双手捂着喉咙,头低着,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沈青禾站在石台上,看着这群魂体。
庆和班。
除了红袖,剩下的都在这儿。
十一个。
加上红袖,正好十二个。
这地方不是水井。是个“声牢”。
赵令仪把这十一个戏子的魂,全都锁在这口枯井里。
沈青禾正要开口,离她最近的一个魂体动了。
那是个身形略宽的男性魂体,穿着一身老生的褶子。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眶里那两点幽幽的光。
是班主赵长山。
他看着沈青禾,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攥,握成拳。
然后再张开,再攥拳。
反复三次。
动作很急。
沈青禾盯着他的手。
这手势她见过。以前查案时,有些走江湖的哑巴暗卫,就用这个手势通消息。
“聚魂?还是封印?”
赵长山摇摇头。
他飘上前一步,手指隔空点了点沈青禾的袖口。
那里揣着红袖的木牌。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最后指了指井底的深处。
沈青禾看明白了。
“声音在下面?”
赵长山点头。
他伸出那根透明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个圈,然后用力点在圆圈中间。
最后,他冲沈青禾伸出手,掌心摊开。
意思很明显:要东西。
沈青禾想了想。
“你要钥匙?”
赵长山点头。
他把手掌翻转过来,手指做出一个捏东西的动作,然后一折。
那是折断的意思。
“钥匙在针上。”
沈青禾低声说。
“锁魂针。”
赵长山点头。
周围那十个魂体也都抬起头,齐刷刷地看着沈青禾。
她们张着嘴,喉咙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线,像塞了一嘴的头发。
她们想喊,喊不出来。
只能发出那种极细的、像气漏了似的声音。
“嘶——”
十一个魂体同时吸气,那声音在井底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长山看着沈青禾,眼神里带着点祈求。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沈青禾的手。
意思很清楚:针断了,我们就散了。
沈青禾握紧了袖口里的木牌。
红袖也在里面,她们是一伙的。
“我明白了。”
沈青禾看着赵长山。
“针在,魂就在。针断了,你们就能走。”
赵长山点头。
他退后一步,带着那十个魂体,齐齐地冲沈青禾作了个揖。
那是戏台上的大礼。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
“你们等着。”
她撤了阴司视觉。
井底瞬间黑了下来,那十一个魂体消失在黑暗里。
只有井口那一点微弱的天光,惨白惨白的。
沈青禾抓住绳子,用力扯了扯。
“拉我上去。”
顾砚之在上面应了一声。
绳子绷紧,沈青禾脚踩井壁,借着力道往上攀。
爬出井口的时候,她身上沾满了青苔和泥灰。
顾砚之伸手扶了她一把。
“下面有什么?”
“十一个魂。”
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
“全锁在井底下。加上红袖,庆和班一个人都没少。”
她走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红袖的木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赵令仪把她们变成了电池。”
“电池?”
顾砚之没听过这个词,但看意思能猜出来。
“存着她们的魂,用锁魂针控制她们的声音。”
沈青禾把那根半成品的骨针拿出来,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赵长山告诉我,要放了她们,得毁了那根针。”
“针在哪?”
“成品针肯定不在周记了。”
沈青禾站起来。
“那是赵令仪的命根子。”
她把木牌揣好。
“要想毁针,得先找到针。”
沈青禾看了一眼顾砚之。
“红袖画过赵令仪的脸。赵令仪在宫里。”
“你要进宫抓人?”
“抓人得有证。”
沈青禾把手里的骨针往袖子里一收。
“现在只有半成品。我要找的是成品。”
她转身往外走。
“回大理寺。”
“我要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买过这种‘能唱歌’的玩意儿。”
沈青禾走到门口,停下步子。
“还有赵令仪。”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
“她在井底困了十二个魂。这怨气,够她喝一壶的。”
“我要让她把这壶酒,吐出来。”
沈青禾翻身上马。
“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