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片的、杂乱的蹄音,混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音从东面山道压过来,越来越近,像闷雷滚过地面。
沈令仪站在前院那棵老槐树下,手搭在粗糙的树皮上。她能感觉到震动——不是马蹄带来的,是地下。书院早年修排污沟时,为了引山泉冲洗,沟壁用了空心陶管,埋得浅,此刻正把远处的脚步声放大、共振,嗡嗡地传上来。
“东面,一百二十步。”她头也不回地说。
皮猴从屋檐下的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炭条,飞快在墙砖上划了一道。“一百二十……风向东南,风速……”他舔了舔手指举起来,“三级。”
阿牛扛着把豁口的柴刀蹲在台阶上,喉结动了动:“沈先生,他们人不少。”
“知道。”沈令仪转身,几步跨上西侧那座夯土垒起的高台。台子是平日里学生晨读用的,不高,但能看清院墙外那片斜坡。雾正浓,白茫茫一片,可声音骗不了人——那百来号人已经冲到坡腰了。
她抬起右手。
皮猴像只猴子似的蹿到高台后方那架怪模怪样的木架子旁。那是用旧门板、麻绳和捡来的车轴凑成的玩意儿,沈令仪管它叫“抛石机”,阿牛私下里叫它“打鸟都不中的破架子”。可此刻皮猴手脚麻利地扳动一根横木,架子吱呀呀转了个角度,前端那个用藤条编成的兜篮里,已经塞满了灰扑扑的布袋子。
“放。”沈令仪说。
皮猴猛地砍断绷紧的麻绳。
兜篮弹起,三只布袋划出弧线,穿过雾气,不偏不倚砸进斜坡上那团黑影最密集的地方。布袋落地就破,里头装的不是石头,是磨得极细的石灰粉混着晒干的辣椒末。风从坡下往坡上灌,形成个天然的风洞,粉末“噗”地炸开,瞬间裹住了冲在最前头的十几号人。
惨叫声立刻撕破了雾。
“眼睛!老子的眼睛!”
“咳咳……操他娘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人影在灰白粉雾里乱撞,有人捂着脸滚下坡,有人胡乱挥舞手里的刀,砍中了同伴。队伍一下子乱了。
沈令仪眯眼望着那片混乱。她看见雾里有个骑马的影子勒住了缰绳,那人戴着斗笠,身形魁梧,正是周子衡。
“点火!”周子衡的吼声隔着雾传来,“烧了这破院子!”
几个流寇踉跄着扑向书院外墙,手里举着裹了油布的火把。土墙外堆着些干草,是前几日阿牛割来还没收的。
火苗蹿起来。
沈令仪没动。她侧耳听了听——屋檐下有细微的流水声,那是她带着学生花了三天时间,用劈开的毛竹接成的槽道,从后山蓄水池一路引过来,藏在瓦檐底下。竹槽每隔一段就有个木塞子堵着。
“阿牛。”她喊了一声。
蹲在台阶上的汉子猛地站起来,抡起柴刀冲向院子角落那根撑着蓄水池底板的木柱。柱子早就被锯开大半,只剩一点木头连着。阿牛一刀砍下去。
咔嚓。
蓄水池底板塌了。
积蓄了半个多月的雨水轰然倾泻,顺着竹槽狂奔。水压冲开那些木塞子,十几道水柱从屋檐下激射而出,像突然张开的透明爪子,狠狠拍在刚燃起的火堆和冲在前面的流寇身上。
火灭了,白汽嗤嗤腾起。最前面五六个汉子被水柱冲得倒飞出去,摔进墙根下早就挖好的土坑里——那坑不深,但底下埋了削尖的竹刺。惨叫声又添了几道。
周子衡在马上骂了句脏话。
沈令仪抬头看天。雾还是浓,但天色比刚才暗了一层,云压得很低。她蹲下身,手指按在夯土台边缘——土是湿的,湿得不正常。她又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树皮缝隙里渗着水珠。
山上的雨,已经下了一阵了。只是书院在坳里,雾又大,还没感觉到。
“阿牛,”她跳下高台,“开侧门。”
阿牛愣住:“开、开门?”
“对,就是那个平时运粪桶的小门。”沈令仪语速很快,“打开,然后你往二楼跑,别回头。”
“可他们……”
“照做。”
阿牛咬了咬牙,拖着柴刀往后院跑。皮猴从木架子后面探出头:“沈先生,雨要来了?”
“不是雨,”沈令仪说,“是山洪。”
她走到书院正中央那片青石板铺成的天井演武场。这地方地势最低,四边高,像个碗。平时学生在这里练拳脚,下雨天积水能淹过脚踝。唯一的排水口在东墙根,是个一尺见方的石洞,用铁栅栏挡着。
沈令仪从怀里掏出一只竹哨,含在嘴里。
尖利的哨音划破空气。
原本躲在各个屋舍里的学生——都是些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从门后、窗下钻出来,按照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路线,沉默而迅速地沿着墙根跑向主楼,踩着楼梯咚咚咚往上冲。没人哭喊,没人乱跑。
皮猴最后一个离开高台。他跑过沈令仪身边时,塞给她一个油纸包:“您的书。”
沈令仪低头,油纸包里是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劝学篇》。她点点头,把书揣进怀里。
侧门那边传来哐当一声——门闩被抽掉了。
周子衡果然上当了。
雾里传来他嘶哑的吼叫:“门开了!他们撑不住了!给老子冲进去,一个活口不留!”
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刀剑碰撞声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个小小的侧门。流寇们挤着、推着、骂着冲进书院,看见空荡荡的院落和站在天井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更是红了眼,一股脑全扑向演武场。
沈令仪站着没动。
她数着人数:二十、三十、五十……差不多都进来了。周子衡骑着马冲在最前头,斗笠不知何时掉了,露出一张被石灰粉灼得通红的狰狞的脸。
“沈令仪!”他狞笑,“你也有今天——”
话音未落,沈令仪吹响了第二声哨子。
守在二楼窗口的皮猴和阿牛同时拉动绳索。藏在排水口铁栅栏后面的那块厚木板“砰”地落下,严严实实堵死了唯一的出水口。
也就在这一刻,天上传来闷雷般的轰响。
不是雷。
是水。
后山积蓄的雨水终于冲垮了脆弱的土石,裹挟着泥沙、断木、碎石,化作一道黄浊的洪流,顺着山坳冲泻而下。沈令仪早就在书院外围挖好了导流槽——浅浅的沟渠,平时看不出什么,此刻却像引路的箭头,将洪水的力量精准地导向天井演武场唯一的入口:那道拱门。
洪水灌进来了。
像一头黄色的巨兽,咆哮着撞进“碗”里。站在边缘的流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倒,泥水瞬间淹到腰际。马匹受惊嘶鸣,把背上的人甩进浊流。周子衡想调转马头,可四面八方都是惊慌乱撞的手下,马腿被绊住,一个趔趄,连人带马摔进泥水里。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再从腰到胸口。流寇们在泥泞里挣扎,想抓住什么,可四周光溜溜的石板根本无处着手。有人试图爬向边缘,可青石板被水泡得滑腻,刚爬上去又滑下来。
沈令仪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主楼二楼的廊道上。
她扶着栏杆,看着下面那片混乱的泥潭。洪水还在往里灌,但速度慢了——导流槽的设计很巧妙,灌到一定程度,多余的水会从侧面的溢流口排走,不会真的淹死人。
但足够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劝学篇》,书页有些潮了,但字迹还清晰。
“都听着。”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下面的哭喊和骂声。
二楼走廊上,挤满了学生。一张张稚嫩的脸贴着栏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下面那些在泥水里扑腾的凶徒。
“上个月讲《劝学篇》,”沈令仪翻开书页,“我说‘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你们当中有人问我:先生,我们整天关在书院里,怎么登高山,怎么临深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孩子。
“现在看见了吗?”她指着下面,“这就是深溪。不是真的溪流,是人心的险恶,是世道的艰难。你们今日站在干处,看着他们在泥里挣扎,不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是因为你们提前挖了沟渠,垒了高台,测了风向,算了水量。”
皮猴紧紧攥着栏杆,手指关节发白。
“知行合一,”沈令仪合上书,“知,是知道山洪会来,知道敌人会冲门,知道石灰粉遇风会扩散。行,是去挖沟,去架抛石机,去堵排水口。缺了哪一样,今日站在泥里的就是我们。”
下面,周子衡终于从泥泞里挣出半个身子,死死抓住一匹死马的鞍具,仰头嘶吼:“沈令仪!你他妈使诈!有本事下来——”
沈令仪没理他。
她转向学生:“书上的道理,不是用来背的,是用来活的。今日若我们只会背‘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却看不出这书院就是危墙,那背再多书也是死路一条。”
洪水开始退了。
导流槽的溢流口发挥作用,泥水缓缓下降,露出那些精疲力竭、浑身黄泥的流寇。他们瘫在石板地上,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周子衡被卡在排水口那个铁栅栏间——洪水退时产生的吸力把他拖了过去,栅栏卡住了他的肩膀。他像条搁浅的鱼,徒劳地扭动。
沈令仪走下楼梯,踏过湿漉漉的院子,走到栅栏前。
她蹲下身,伸手探进周子衡湿透的衣襟。周子衡想挣扎,可卡得太紧,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布包用火漆封着,漆上盖着印——虽然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是宫里的样式。
沈令仪撕开油布。
里面是一张绢纸,字迹工整,盖着朱红大印。她快速扫过那些字,瞳孔微微收缩。
“……查清溪村窝藏逆党,着九幽司三日内肃清,鸡犬不留。”
落款是皇帝的私印。
日期是五天前。
她捏着绢纸的手指有些发白。原来她的“假死”根本没骗过所有人,至少皇帝没信。而裴归尘……裴归尘的失踪,不是因为他去了别处。
绢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像是后来添的:
“逆臣裴归尘已下诏狱,候斩。”
洪水完全退去了,院子里只剩满地泥泞和横七竖八的俘虏。阿牛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学生,正用麻绳把那些流寇的手脚捆起来。
沈令仪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湿漉漉的绢纸。
雾还没散。
铜铃又在远处响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