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炭盆子里,火苗子窜得有点高。
沈青禾拿着火钳子,把那块半焦的木头往里捅了捅。
“进宫的事,安排好了?”
顾砚之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包袱,那是给宫里那位“老人家”带的见面礼——两斤好的云雾茶,外加一盒风湿膏。
“约在玄武门外的当值房。钱公公今儿正好轮休,能腾出空来见个面。”
沈青禾把火钳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着。”
两人出了大理寺,骑马直奔皇城。
正月十三,街上人不多。风刮得紧,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干净,被马蹄踩得咯吱作响。
到了玄武门,顾砚之亮了腰牌。
守门的禁卫看了一眼,挥挥手放行。
“这边。”
顾砚之领着沈青禾绕过正门,进了一排低矮的偏房。这里是宫中内侍换班歇脚的地方。
屋里光线暗,飘着一股子陈年的烟叶味。
一个穿着暗褐色太监服的老头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根烟杆子,没点火。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
“顾大人。”
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公鸭嗓。
这就是钱公公。在宫里混了四十八年,那是真正的三朝元老,什么脏的臭的都见过。
顾砚之把手里那包茶叶和膏药放在桌上。
“钱公公,这点心意,给您暖暖身子。”
钱公公瞥了一眼那包东西,脸上的褶子稍微舒展了点。
“顾大人是个明白人。”
他下了炕,给两人倒了杯凉茶。
“不知二位大人找老奴,是想打听哪宫哪院的事儿?”
沈青禾没废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周记地窖里捡来的半张图纸,摊在桌上。
“您看过这个没?”
钱公公凑近了点。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泛黄的图纸上。
图上画的是骨针的结构,旁边还有那行朱砂小字——“需活人淬之”。
钱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针尖。
“这东西……”
他顿住了。
“您见过?”
沈青禾盯着他的眼睛。
钱公公叹了口气,把烟杆子别回腰里。
“见没见过不敢说。但三年前,老奴确实瞅着过差不多的玩意儿。”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墙角有耳。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太后娘娘刚过完寿诞,宫里正在清点贡品。”
“赵女官——就是赵令仪,她那时候还是司籍,管着文库。”
钱公公回忆着。
“那天晚上,轮到老奴在神武门那边巡夜。远远地看见赵女官抱了一只盒子进来。”
“盒子不大,是上好的紫檀木,四周镶了金边。她那是私人物件,本来该入私库的,但她那晚没入库,直接抱去了太后寝殿的耳房。”
沈青禾的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
“她打开过那盒子吗?”
“打开过。”
钱公公咽了口唾沫。
“当时她在耳房门口,正巧遇上顺妃娘娘那边的公公来传话。她手一滑,盖子没拿稳,掀开了一半。”
“老奴就在不远处扫地,那是借着月光,远远看了一眼。”
他比划了一下长短。
“里头垫着红绸,整整齐齐排着十几根针。那针不像是铁的,像是骨头的,对着月光,还泛着那种……惨白惨白的光。”
沈青禾心里有数了。
十二根。
庆和班十二个人,十二根针。
“那盒子后来呢?”
钱公公摇摇头。
“赵女官那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她的东西,没人敢动。后来老奴就见她把盒子锁进了耳房最里头的那个柜子里。”
“那个柜子,是赵女官的私库。就在太后寝殿旁边,那是禁地,除了太后和赵女官,谁也进不去。”
沈青禾看了一眼顾砚之。
赵令仪的私库。
太后寝殿的耳房。
这地方不好进。
“现在赵令仪停职待查,人也不在宫里。”
沈青禾问了一句。
“那耳房还有人守着吗?”
钱公公愣住。
“这……老奴就不太清楚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宫里的规矩,凡是太后寝殿边上,那是重中之重。就算赵女官不在,那耳房门口,肯定还是有守卫的。”
“什么守卫?”
“大内侍卫,两班倒。再加上宫里的规矩,没太后的手谕,谁也不能私自开库。”
钱公公看着沈青禾。
“沈大人,您是想……”
“没想怎么着。”
沈青禾把图纸折起来,塞回袖子里。
“就是想找找这东西去哪了。”
她站起身。
“谢了。”
钱公公赶紧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顾大人的事,老奴不敢推辞。只是……”
他看了看两人。
“那地方邪乎。赵女官这人……这三十年没变过样,有时候老奴看着她那双眼睛,都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沈青禾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您放心。”
她侧过头。
“我们就是去查查案。要是真有什么邪乎东西,我们也得给它镇住了。”
出了偏房。
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大了。
沈青禾紧了紧领口。
“听到了吗?”
顾砚之走在她旁边,声音里没多少波澜。
“听到了。太后寝殿耳房。”
“十二根针,就在那儿。”
沈青禾看着高耸的宫墙。
红墙黄瓦,把天都割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块。
“赵令仪是个谨慎人。她既然把这东西放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说明她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太后最信任她。”
顾砚之说。
“太后信她,她就把证据藏在太后床头。”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这就叫灯下黑。”
她翻身上马。
“回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顾砚之也上了马。
“进宫。”
沈青禾一勒缰绳。
“不管是偷是抢,那十二根针,我必须得拿出来。”
她看了一眼袖口。
那里揣着红袖的木牌。
“不然这井底的十二个冤魂,永远出不来。”
“驾!”
两匹马冲了出去,卷起地上的残雪。
沈青禾没回头。
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在这深宫大院里,把那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弄到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