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宫禁,连乌鸦都不叫一声。
沈青禾蹲在太后寝殿西侧的墙头上,一身黑衣,连头发都用布巾裹住了。底下的瓦片滑得很,这要是掉下去,不用等守卫动手,自个儿就得先摔个半死。
“来了。”
身后的顾砚之低声提醒了一句。
远处那条长廊上,晃晃悠悠过来一盏灯笼。
提灯的是个驼背的老太监,走一步晃三下,看着跟梦游似的。那是钱公公。
他走到耳房门口,那两个守卫正挺着腰杆站岗。
“哎哟,二位爷。”
钱公公哈着腰,脸上堆着笑,那声音尖细得像公鸡打鸣被掐住了脖子。
“老奴巡夜呢,前面那堆雪把路堵了,太后娘娘明儿早起若是走不得路,那可是老奴的罪过。二位爷能不能行个方便,帮老奴铲两铲子?”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
“钱公公,这耳房可是禁地,我们走不开。”
“哎哟,我的爷,就在那拐角,三铲子的事儿。要是太后娘娘明儿早起那是滑了摔着,咱们谁担待得起啊?”
钱公公把灯笼往地上一搁,作势要跪下。
“行行行,您老别折煞我们。”
一个守卫摆摆手,两人提着刀,跟着钱公公往回廊拐角走。
人影刚没入黑暗,顾砚之就动了。
他像只猫,从墙头窜下去,落地无声。手一搭窗棱,刀尖顺着窗缝一划,“咔嗒”一声,窗户开了。
沈青禾紧跟着跳进去。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青禾没敢动,先屏住气听了听。
外面没有动静,只有远处钱公公还在那絮絮叨叨地跟守卫说着话。
“安全。”
她低声说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这是从大理寺库房借来的,只有拇指大,光晕不大,但够用了。
微光亮起。
这是一间不大的耳房,三面墙都是架格,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盒子。正中间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在上面。”
顾砚之指了指最顶层。
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四角包着金边,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意。
他个子高,也不踩凳子,踮起脚尖一伸手就把匣子够了下来。
两人蹲在地上。
顾砚之轻轻掀开盖子。
一股子怪味扑面而来。那是放久了的麝香,混着陈年的骨腥气。
红丝绒的底座上,整整齐齐排着十二个凹槽。
十二根骨针,静静地躺在里头。
针体泛着暗青色的光,看着不像骨头,倒像是玉石,但那股子阴冷劲儿,隔着布料都能渗进肉里。
“十二根,都在。”
沈青禾把匣子盖掀开,把那个装着红袖的木牌掏出来,放在匣子边。
“阴司视觉,开。”
她盯着木牌。
红袖的魂体浮出来,脸惨白惨白的。她看着那一排针,眼眶里的黑气浓了,身子开始抖。
沈青禾手指点在木牌上。
“哪几根是你的人?”
红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最左边那四根。
那四根针比别的稍微短一点,尾端刻着极细的花纹。
“就这四根。”
沈青禾伸手,捏住第一根。
指尖刚碰上,那针就像是有吸力一样,死死黏在手上。她感觉指尖一麻,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这东西邪乎。”
她咬着牙,把那四根针一根根拿出来,放在地上的石板上。
“毁了她。”
顾砚之在旁边看着,手按在刀柄上,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沈青禾举起右手,手背绷紧。
“啪!”
第一根针被她狠狠摔在石板上。
骨针脆得很,一下就断成了两截。
断开的瞬间,沈青禾觉得屋里气温降了一截。
“嘶——”
耳边响起一声极细的抽气声,像是谁在水里吐完了最后一口气。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那断针里钻出来。
是个年轻的戏子,穿着身破烂的武生衣裳。
他看都没看沈青禾一眼,飘起来,直接穿过了窗户,往宫外飞去。
沈青禾没停。
“啪!”
第二根。
“啪!”
第三根。
第四根。
四根针全断在地上。
四个影子,一窝蜂地钻了出去。
屋里的那种阴冷感散了一些,像是那股子压在头顶的湿气终于透了出去。
【阴司视觉·关】
沈青禾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有点冒汗。
“四个,成了。”
顾砚之看了一眼外头。
“快,那两个守卫要回来了。”
沈青禾手脚利索,把地上的断针渣子拢一拢,塞进怀里——这东西不能留着,得带出去销毁。
顾砚之把檀木匣子盖上,站起身,把匣子举过头顶,重新放回那个架格的最高层。
位置分毫不差。
“啪嗒。”
就在窗户刚关上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钱公公,雪铲完了。”
“哎,劳驾二位爷,辛苦辛苦。”
钱公公的声音听着还是那么欠揍。
沈青禾和顾砚之贴在墙根底下,动都没敢动。
窗纸上透进来一丝光,那是守卫手里的灯笼。
光斑在窗户上晃了一下。
“刚才这屋里好像有动静?”
一个守卫停下脚步。
沈青禾的手扣在了刀柄上。
钱公公在那边喊了一嗓子:“哎哟,二位爷,那是老奴的猫!刚才老奴把猫关里头了,这畜生不老实!您放心,这门锁得好好的呢!”
守卫没说话。
窗户上的光斑停了两息。
“走吧。”
另一个守卫拽了他一把,“那是赵女官的地界,真有什么动静也是太后娘娘赏的福气,轮不到咱们管。”
脚步声这才慢慢远去。
沈青禾松开了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走。”
顾砚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两人像两道影子,从窗户里钻出去,贴着墙根,三两下就翻过了院墙。
落在外面的小巷子里,沈青禾才觉得肺里的气顺过来。
“这宫里,真他妈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还有八根。”
顾砚之拍掉了身上的灰。
“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那四截断针,在手里掂了掂。
“急不得。”
她把断针收好。
“这四个人出去了,剩下的八个魂还在井底憋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得想个法子,把赵令仪引开。”
沈青禾迈开步子。
“或者,把那个私库搬到明面上来。”
她走得很快。
“回去睡觉。”
“明儿还得去大理寺点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