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门刚开,钱公公就钻进来了。
他今儿没穿那身体面的公公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袄子,头上扣了个烂毡帽,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遮了大半。
一进屋,他先把帽子摘了,往四周瞅了两眼,确认没外人才敢喘气。
“我的祖宗哎,沈大人,您昨儿那是捅了马蜂窝了。”
钱公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茶碗就灌,那是昨晚剩下的凉茶,他也顾不上嫌弃。
“怎么了?”
沈青禾手里转着那个断成两截的骨针,没抬头。
“太后今儿一早,亲自去了趟耳房。”
钱公公把茶碗放下,手还在抖。
“老太太眼神毒。那檀木匣子虽然放回去了,可里头空了四个坑,那是红的发紫的丝绒,少了四根针,那颜色能一样吗?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青禾“哦”了一声。
“发火了?”
“岂止是发火。”
钱公公压低了嗓门,比划了一下。
“当场就把昨晚当值的四个侍卫全拖下去了,说是没看好赵女官的东西。现在那耳房外头,换了太后宫里的亲卫队。那都是大内高手,不是御林军那种摆样子的货色。”
顾砚之站在桌边,正在擦他的刀。
“太后把权收了?”
“收了。”
钱公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太后说,赵女官停职期间,她的私库由慈宁宫代管。现在那扇门,除了太后本人的令牌,谁来都不好使。老奴那是费尽了心思,才借着送碳的名义溜出来报个信。”
他看着沈青禾。
“沈大人,您若是还要动那匣子,老奴这把老骨头可真帮不上忙了。那帮人手里拿的可都是真刀,见着生人就能砍。”
沈青禾把手里那截断针往桌上一扔。
“啪嗒”一声脆响。
“四个放了,还剩八个。”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皇城舆图前。
“钱公公,您帮我谢了。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
钱公公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沈大人,老奴多嘴一句。那赵令仪虽说停职在城外反省,可她在宫里三十年的根基,那是断不了的。太后这么护着她的东西,这里头……水深啊。”
“我知道。”
沈青禾点了点头。
“您先回去吧。别让人盯上。”
钱公公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里就剩下沈青禾和顾砚之。
“太后亲自接管。”
顾砚之把刀插回鞘里,发出一声轻响。
“这下麻烦大了。太后的人,比赵令仪的人更难缠。赵令仪那是做贼心虚,太后那是明火执仗地守。”
沈青禾盯着舆图上慈宁宫的位置。
那地方在皇城深处,红墙绿瓦,铜墙铁壁。
“太后为什么要护着赵令仪的私库?”
她转过身。
“那是赵令仪的东西。如果太后不知道里头是什么,顶多让人封了。现在她亲自接管,说明她知道那东西重要。”
沈青禾走回桌边,看着桌上那四截断骨。
“锁魂针能续寿。”
她抬起头看顾砚之。
“赵令仪三十年容貌不变,那是半鬼之身。太后今年七十有三了。”
顾砚之懂了。
“太后也想……”
“我不瞎猜。”
沈青禾打断了他。
“但有一点没错。这私库现在进不去了。”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
“昨晚是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现在钱公公的线断了,守卫换了亲卫队。再想悄无声息地摸进去,不可能了。”
“那还剩八个魂,怎么办?”
顾砚之问。
“枯井里的十二个人,咱们才救了四个。”
“不急。”
沈青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里带着点雪沫子。
“宫里进不去,那就等鱼自己入网。”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赵令仪现在在哪?”
“城外二十里的皇觉寺,那是皇家祈福的地方,平时没人敢去打扰。”
“她得回来。”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太后大寿就在这几天。赵令仪是司籍女官,掌管寿礼文书。就算停职,这种大日子,太后不可能不叫她回来。”
“只要她一回宫,这盘棋就活了。”
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子里。
“她要是进了慈宁宫,见了太后,见了那檀木匣子,发现少了四根针……”
“她会慌。”
顾砚之接了一句。
“慌了就会出错。”
“对。”
沈青禾转过身。
“现在那八根针在太后手里,那是烫手的山芋。太后守得再严,也是为了给赵令仪留着的。只要赵令仪一开口要……”
她没往下说。
“等着吧。”
沈青禾走到桌边,把那四截断针收进布包里。
“太后寿诞在正月十九。那也是咱们最后收网的时候。”
她把布包系紧。
“今晚睡觉把刀放枕头边。”
“别睡太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