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的风硬得很,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
沈青禾蹲在皇城根底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块冷透的烧饼,也没吃,就那么拿着。
顾砚之站在她旁边,耳朵动了动。
“来了。”
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虚浮,有点拖沓。
沈青禾把烧饼往怀里一揣。
下一刻,钱公公缩头缩脑地钻进了巷子。他今儿连那顶破帽子都没戴,发髻都跑散了一半。
“二位大人,出来了。”
钱公公弯着腰,大口喘气,那是真跑急了。
“刚得的消息,太后娘娘派了贴身的小诺子出宫,去了皇觉寺。拿着太后的手谕,召赵女官回宫。”
沈青禾眼神一凝。
“是正门还是侧门?”
“侧门。这时候走正门太扎眼。太后这是要悄悄地把人弄回来。”
“这就动身。”
沈青禾没废话,起身就往外走。
“钱公公,您回去歇着,别露了形迹。”
钱公公如蒙大赦,点了点头,一溜烟钻进了另一条巷子。
……
半个时辰后。
宫墙外侧。
这里是一片槐树林子,冬天叶子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正好挡住行踪。
沈青禾和顾砚之趴在墙头。
顾砚之手里拿着个单筒千里眼,那是从兵部顺来的好东西。
“来了。”
他低声说。
顺着宫道,一顶青布小轿正稳稳地往侧门走。轿子四个人抬着,旁边没跟着宫女,只有一个老太监跟着。
轿帘子动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里头的人掀开了一条缝。
顾砚之把千里眼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接过来,凑到眼前。
镜筒里,那张脸一闪而过。
赵令仪。
她比十天前更白了,白得像那地上的雪,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脂,衬得那张脸更显阴森。
最显眼的是嘴角那颗痣。
十天前那是黑的,现在看着有点发红,像是里头淤着血。
“她这半鬼之身,越养越深了。”
沈青禾放下千里眼。
轿子进了侧门,门板随即合上。
“走。”
沈青禾翻身下墙。
两人绕到昨晚约好的那个缺口。钱公公早就把那儿的巡夜签牌给换了,这块地儿正好是盲区。
进了宫,直奔慈宁宫那边。
太后寝殿的耳房,此刻灯火通明。
沈青禾没敢靠太近,带着顾砚之绕到了耳房后面的那片假山石里。这儿离窗户只有三丈远。
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身形瘦削,发髻高挽。
赵令仪在里面。
“她在干什么?”
顾砚之贴着石头,低声问。
“清点。”
沈青禾开了阴司视觉。
隔着墙,她看见赵令仪站在那个架格前。檀木匣子打开了,正摆在桌上。
赵令仪的手伸进去,一根一根地摸着那些骨针。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摸到第三根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原本第四根针的位置。现在那里是空的。
赵令仪的手指在空位上顿了顿,肩膀似乎耸了一下。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那个空位,好像那里脏了似的。
接着,她合上匣子,把匣子重新放回架格最高层。
但这还没完。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沈青禾看见她从里头拿出一卷纸。
是那张图纸。
“喉骨入针,声锁魂留。”
赵令仪把图纸展开看了看,然后卷起来,塞进怀里。
紧接着,她又从袖口里摸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骨牌。
白的,像是用腿骨磨出来的,上面刻着几个红色的字。沈青禾看不清写的什么,但那骨牌上透着一股子黑气。
赵令仪把骨牌和图纸贴身放好。
她站在屋里,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
沈青禾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但赵令仪没看这边。她只是在整理衣领。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外头立刻传来守卫行礼的声音。
“赵女官。”
“嗯。东西都在。太后歇下了?”
“回女官,太后刚喝了药,睡下了。”
“那我也去偏厢歇着。今晚我守夜。”
赵令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一点波澜。
脚步声远去。
沈青禾从假山后面探出头。
这时候,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从墙角溜过来。
是钱公公。
他手里提着个夜香桶,那是最好的掩护。
看见沈青禾,他赶紧凑过来。
“赵女官去了偏厢,就在太后寝殿旁边。今晚她就在那守着。”
钱公公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老奴打听到了。今晚子时,太后那批亲卫队要换防。新来的一批人是御林军充数的,还没认全脸。”
他伸出三根手指。
“子时一刻。只有一刻钟。那一队人马交接的时候,耳房那边是个死角,没人看着。”
“就一刻钟?”
顾砚之问。
“就一刻钟。那是这帮人换靴子、点名册的功夫。”
钱公公擦了把汗。
“大人,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后日太后寿诞,宫里全是人,那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沈青禾看了一眼天色。
戌时刚过。
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够了。”
她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
那里面装着四根断针的残渣,还有几张符纸。
“两个时辰后,咱们再去一次。”
沈青禾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赵令仪把图纸和骨牌都带走了。她以为那檀木匣子还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就没事。”
“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顾砚之看着她。
“漏了什么?”
“漏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沈青禾转身往宫墙方向走。
“子时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