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在空荡的宫道上显得特别脆。
“笃——”
沈青禾蹲在假山后头,屏住了气。
那一队守卫终于动了。领头的侍卫挥挥手,四个人排成一排,往东边的长廊去了,那是去换防点名的地方。
钱公公缩在墙角,冲这边打了个手势:快。
只有一刻钟。
这就意味着要在十五分钟内,进屋、开匣、毁针、撤人。
“走。”
顾砚之低声说了一句。
两人从假山的阴影里窜出来,像两道黑色的烟,贴着墙根滑到了耳房窗下。
窗户是关着的,但锁扣昨儿就被顾砚之弄松了。
顾砚之拿刀尖一挑,“咔哒”一声轻响,窗户开了一条缝。
沈青禾手一撑,人已经翻了进去。
屋里还是有股子那味儿。那种麝香混着骨头的腥气,直冲脑门。
沈青禾没时间恶心。
她几步走到架格前,伸手把最上头那个紫檀木匣子端了下来。
打开盖子。
红丝绒的底座上,剩下八个空荡荡的坑位,还有那八根没动的骨针。
在夜明珠的微光下,那八根针闪着惨白的光,像是八颗毒牙。
“对不住了。”
沈青禾伸手抓出第一根。
这次她没犹豫,甚至没让红袖出来认。反正都是庆和班的冤魂,一根都别想留。
她把那八根针全拿了出来,一股脑摊在地上。
“啪!”
第五根。
“啪!”
第六根。
骨针脆得很,摔在青石地上,断成两截,断口处冒出一股极淡的黑烟。
沈青禾开了阴司视觉。
每断一根,她就能看见一缕淡青色的影子从断口里钻出来。
那些影子都是人形,看不清脸,但身段婀娜。她们钻出来后,没有停留,直接穿过窗户,往宫外的十里铺飞去。
那是枯井的方向。
“啪!”
第七根。
“啪!”
第八根。
沈青禾的手速极快,像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第九根。
第十根。
第十一根。
地上已经散了一地的碎骨头渣子。黑烟散了一地,屋里的温度冷得像冰窖。
只剩最后一根了。
沈青禾伸手去拿那第十二根针。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针体的瞬间——
“哒、哒、哒。”
门外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很急。
不是那种巡逻的慢步子,是那种带着任务的快步子。
沈青禾动作一顿。
顾砚之站在窗边,脸色一变。
“换防提前了?”
钱公公不是说有一刻钟吗?这才过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
“别管了,摔!”
顾砚之低声吼了一句。
沈青禾咬牙,抓起最后一根针,往地上一砸。
“啪!”
第十二根骨针断成了三截。
最后一道青影从里头飘了出来,是个穿着老生褶子的男魂,身形魁梧。他朝沈青禾点了一下头,嗖地一下穿墙而出。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刚才这屋里是不是有动静?”
外头的守卫停下了。
“我听着怎么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另一个声音疑惑道。
“行了,别疑神疑鬼的。赵女官刚才不是来过吗?许是她留下的动静。赶紧的,还得去太后娘娘那边复命。”
“还是看看吧,这可是赵女官的地界。”
脚步声逼近了门口。
顾砚之一把抓住沈青禾的胳膊,把她往窗边一推。
“快走。”
沈青禾把地上的碎骨头渣子往怀里一揣,翻身就上了窗台。
她动作快,落地无声。
顾砚之紧跟着翻出来。
但他个子高,这一下翻身,后背的刀鞘没收住,“蹭”了一下木窗框。
“咚。”
一声闷响。
在这死寂的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
“谁?!”
门里的守卫拔出了刀。
“什么人!”
那一瞬间,沈青禾感觉心跳都要停了。
她蹲在窗外的墙根底下,手已经扣住了腰间的短刀。
只要那扇门一开,就得动手了。
顾砚之也贴在墙上,眼神冷了下来。
门里的脚步声逼近了。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灯笼的光束从门缝里射出来,扫过了窗台,又扫过了地上的假山。
沈青禾屏住呼吸,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光束在窗户底下的草地上晃了两圈。
那里有一串脚印,是他们刚才进屋时留下的。
“这窗户怎么开了?”
那守卫骂了一句。
“刚才那风大,吹开的吧?”
另一个声音有点懒散。
“这锁扣都松了。行了,关上吧。这大半夜的,哪来的人,除非不想活了。”
那守卫伸手,把窗户用力一推。
“砰。”
窗户关上了。
沈青禾和顾砚之就贴在窗户底下的墙根里,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木板,听着里头的动静。
直到脚步声重新走远,往慈宁宫那边去了。
沈青禾才长出了一口气。
后背全是冷汗。
“走。”
顾砚之拽了她一把。
两人沿着墙根,一路狂奔。
直到翻过宫墙,落在宫外的那片槐树林子里,沈青禾才敢大口喘气。
她靠在树干上,把怀里那一包碎骨头渣子掏出来。
借着月光,那上面还带着点黑色的血丝。
“十二根。”
沈青禾把那包东西系紧。
“全毁了。”
顾砚之拍了拍身上的土。
“刚才那是真的悬。”
“悬是悬了点,但值了。”
沈青禾把那包渣子揣进兜里。
“现在,十二个魂都回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那片漆黑的夜空里,仿佛能看见十二道青烟正往十里铺飘。
“红袖他们,能安生了。”
沈青禾转身往林子外走。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步了。”
“什么?”
顾砚之跟上来。
“赵令仪。”
沈青禾翻身上马。
“她的刀没了,看她还怎么续这个命。”
她一勒缰绳,马头调转方向。
“回大理寺。”
“这一仗,才刚开始。”
